第十六章
我用银行公用电话,给办公室打电话。由卜爱茜接听。
“哈罗,爱茜。”我问:“血压怎么样?”
“相当高。”
“好,我要仔细想一想。假如办公室里血压还很高。我到对面去坐在汽车里想
好了。”
“依我的意思,”爱茜说:“你还是去汽车里好了。外面空气新鲜点。再说,
昨晚你到哪里去了的问题,好像依旧存在。”
“好,谢谢。做个好女孩。”
“只好如此了。”她说,在我问她原因之前,她把电话挂了。
我走向对街停车场,坐在公司车里,把魏妍素交给我从记事本上取下的名单仔
细看着。
寇太太的名字不在上面。苏百利的名字也不在上面。程咬金的名字也不在上面。
记事本这一页就是没有看见。另外还有半打车号和人名。我把它放在一侧,先看路
理野给我的名单。
名单上只有车号,但是商律师给我的那张打字单子上,每个车号后面列上了车
主的姓名。
有柯白莎的车号,柯白莎的姓名和地址;有寇艾磊太太的车号,斯加拉比大道
1013号;有苏百利的车号,注明是凯迪拉克房车,福禄大道3271号;三四个车号,
和魏小姐记事本所记相同的;两个车号魏小姐没有记到的;然后是一个车号,许娇
雅,西奥尔良街,207号。
我把名单折起,放进皮夹,过马路打电话给寇成百叶窗公司。我说:“能不能
找许娇雅姐说话?”
“请问什么人找她?我们需要你姓名,先生。”
“告诉她唐诺找她。”我对接线小姐说。
“请稍等。”
我听远远似有似无的联络声, 然后高效率, 声音美妙的接线小姐告诉我说:
“她今天比较早已回家了。”
我看我的手表,是4点35分。
“谢谢你。”
我再试许小姐雇用我们时留下的电话号码。没人接。
我走回公司车,把引擎发动,脑子在把时间,地点,人物配合起来。
我开车到寇成百叶窗公司。
房子是一幢很大的3 层砖房,在商业区的边缘。大门上的招牌既陈旧又肮脏。
烫金的字体写着“寇成百叶窗公司”。
我把车停在人口附近。时间已过下班,相当数量的员工拥出大门——年事较高
的男人多半带着午餐盒。年轻,美丽的女郎,全身充满活力,一面走一面交谈互好。
我走进去,里面的门是单向门,只能从里面开。我等着,等到一位小姐推门出
来想会合在街上的同伴,我把门顺手拉着,让她先出来。她没太注意,以为我在献
殷勤。
标示显出办公室在2 楼。我爬楼梯来到一个接待室。接待室有一个柜台,几张
椅子,一个标示着问询处的位置但是已经没有人。我老实不客气经过柜台活动门,
进入问询处,找到开通办公区的电钮,按钮使通办公区的玻璃门打开。我走出柜台,
走进办公区。
一条长长的走道,两侧是半墙半玻璃的隔间,一律用空体字标示,财务,人事,
生产经理,推广经理……最底上有一扇门标示着董事长。办公区隔音非常好,外面
的人声,车声,一点也听不到。因为已下班,里面也一点声音都没有,完全肃静,
像是完全被废弃不用了。
我推开董事长的门。
寇艾磊在他办公桌后面坐着。两时靠在桌子上,两拳紧握,下巴靠在胸前,握
着的拳头分别放在两颧骨上,两眼固定,好像在深思,也好像受了催眠。他没听到
开门声,也没有抬头。
我在厚的地毯上走过去。直到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定,他才见到我。他向上
看到有人,满脸疑问及受打扰的不满,而后他认出是我,激怒地说:“是你!”
我点点头。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门应该是锁的。”他说。
“应该的事很多,目前我们应该先找到许娇雅。”
“她不在这里,她今天早点离开,她回家了。”
我说:“她翘了。”
他呆了一下,我的话才使他产生反应。他说:“翘了!老天!不可以。”
我说:“我在用时下年轻一代的惯用话,翘的意思是逃走,是溜走。好像翘课
就是逃课。”
“喔,老天,我以为你说——”
“说什么?”我追问。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死了?”我问。
“是的”
我说:“我们要快,和她谈一下。假如你不知道地址的话,我告诉你是西奥尔
良街,207号。我的车在下面。”
他注视了我一两秒钟。他的眼神冰冷,有力。他问:“你知道了多少?”
“多到你不想告诉我的就不必说。”
一声不响他推开坐椅,站起来。
“好,”他说:“我们走。”
我们走下楼梯。 走出单向通行门。 夜班警卫现在已开始值班。他机械地说:
“晚安,寇先生。”
“汤姆,再见。”寇先生回答。
门弹回去,自动地锁上。我用拇指向公司车一指:“这就是。”
我坐进驾驶座。寇先生坐我右座。这时候交通流量最多,但我已准备吃罚单了,
无论如何10分钟的时间已到了西奥尔良街。
这是一幢很老的公寓,连外面的白灰墙都懒得整理了,所以有点脏杂的感觉。
外面爬了一点葡萄藤,过小的窗户使人想到里面住的人得不到足够的阳光和通风。
从外面看看就可以想象到里面有各家烹任的气味,煤油火炉的气味,也许还有心境
压抑、不开旷的气味。
我慢慢向前,由寇先生带着路。
许娇雅的名牌是从名片上剪下来贴上去的。已经很旧。寇先生按着名牌旁的按
钮。
没有反应。
公寓大门上的锁比一般锁好一点点。我口袋中有万能钥匙,当然对付它没有问
题,但是尚未到露一手的时候。我随便接了几个别的住客的钮,等了一下,一阵蜂
鸣声,有人替我们把大门电镀打开了。我推门进入。
自信箱上得知许娇雅在公寓里的房间号为243 。公寓里可能有电梯,但是我不
浪费时间,直接爬楼梯。寇先生是个肌肉结实的人跟在我后面,我每一步跨两级楼
阶。
我敲243的房门,但是没有人回答。
我看看寇先生,他的脸收缩燃淬。即使在这条空气不流通,有点异味的走道暗
光下,我仍可看到他脸色惨白,鼻下两道皱纹直到四角。
我看没有理由再假装正经。我自口袋取出一只钥匙包,把拉链打开,拿出那套
万能钥匙。
第一次试用,就把问题解决。我们走进门去。
这间房间是在公寓的后侧,对着北方。一个小的公寓单身房间,由两个小窗供
应空气。唯一的对流可能是靠门上的气窗。
室内灯是亮着的,灯光未经处理,所以显得过亮了一点。是一个相当实用的单
身房间,一个装着玻璃门把,漆成灰色的门,一定是晚上可以放下来的床。沙发只
有一只,想当年也是不错的品质。窗帘已陈旧,不太平整。另外有只长沙发,可能
已整新过两次,确须做第三次整容了。地毯已成褐色,毯子四周已决磨损见到地板,
有两个明显的圆印,是壁床放下来时,两只床脚的位置。一只有抽屉的小桌子,可
能晚上就是床头柜。目前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只深色的松木桌子,上面有不少杂志画
报。
一项女用帽子及一件外套她在沙发上。壁柜的门大开着,里面有两个炉头的煤
气炉,上面有抽风机。有个洗槽,上面是一只小冰箱,一个架子放点碗碟杯子。另
外有个小门,门上有全长的镜子,一定是通浴室的。
一只直背椅子上放了一只箱子,箱子盖没有关,里面清楚地看到已装满一半,
都是女人用的衣服。
寇先生深深吸口气,减轻了负担似地说:“她还没走。”
我看看房间说道:“房东肯给房客装这样大的灯泡,可见这房间白天一定睛得
像地狱。”我把灯关掉。
立刻,这地方变得幽暗,忧郁,沮丧。下午的日光能自小窗透进来的极为有限,
反使全室有奇怪,不真实的感觉。
我注意到浴室门下有一条极细的光线泄出。
寇先生说:“做做好事,把灯开起来。”
我打开灯的开关。
寇先生说:“她可能出去买点东西。她是在整行装。我想我们——”
“我们做什么?”
“等。”
我说:“好,那就坐下吧。”
寇先生坐在长沙发上,尽量使自己舒服。
我走到那只晚上可能当床头柜的小桌边,把抽屉打开。有只小瓶子,瓶盖已转
下来,里面是空的。瓶上有标签,标签说里面本来是乙苯巴比妥。
我想了一下,看看手表,对寇先生说:“她什么时候离开办公室的。”
“大概4 点10分。”寇艾磊说:“她说她有点不舒服,要回家。我鼓励她早走。
”
我说:“有没有注意,有什么不寻常?”
“什么地方不寻常?”
“她说再见的方式。”
他用痛苦的眼神看着我,慢慢地点着头。
我没有问他详情,但是他自动地说:“她说再见时有某种感情。好像永恒似的。
我想她懂得我的困难。”
我看看手表,是5点15分。
我拿了张椅子坐在寇先生对面。拿出包香烟,问道:“来一支?”
他摇摇头。
我点了支烟,寇先生看着我。天花板上100 支光的灯泡照出他额上有一点点极
微量的汗珠。
寇先生问:“你怎么正好会知道——她想走了?”
我看着他说;“你怎么正好会知道——你太太在跟踪苏百利?”
他的眼睛移开了片刻,又看着我的眼睛;“是她告诉我的。”
我向他笑笑。
他面红地说:“你不相信?”
“不相信。”
他不乐地说:“我不太习惯别人不信我的话。”
“这我知道。”我同情地说:“你不是说谎的人。是许娇雅在开她的车,还是
你借了许桥雅的车。”
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恐和狼狈。
我把自己靠在椅背上,一口一口吐着烟雾。
“你怎么知道娇雅的车在现场?”他问。
“车祸中有一方把那天在附近的车子都记下了车号。”
他说:“他们一定记错号码了。”
我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好,”寇艾磊生气地脱口而出:“是我借用了她的车子。她什么也不知道。
我意思是她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借车。我——老天,我真是卑鄙的下流人,去跟踪自
己的太太。我以为她有外遇,要去和什么人约会。老实说我有点起疑——对那个苏
百利大厦——当然,我想你知道的,赖先生。”
“我知道。”我说。
他静了一会。
我说:“当你知道你太太有了困难,你决定不论她做了什么事,也要支持她到
底。你知道魏妍素小姐有了她的姓名、地址及车号,所以你找我们,希望这件车祸
不要见官,庭外解决。”
他什么也不说。
我说:“人生是非常奇怪的。也许这就是人生。有的时候很难做一件大事,而
不会损害到另外一个人的。”
我看到他注意地看着我,但是我只给他看侧面,自顾自抽地继续说道:“很多
情况下,良心再好的人,无论你怎么做,不是伤这个人的心,就是伤那个人的心。
甚而很多人为此伤心。但是当你一定要选一个你不想伤害的人时,有时你被催眠了,
而伤害了自己不想去伤害的人了。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我看不出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联。”他说。
我说:“有时候,一个真正爱你的女人会躲在幕后,所以你不知道给她的伤害
多大。或者换言之,有的女人习惯于站在人前大叫不要受到伤害。”
“你在胡诌什么呀。”寇先生说。
“你太太。”我说,然后保持静默。
足足10秒钟,大家没有开口。
“多事!”他咬哑地说,站了起来。
我没说话。
“我应该揍你。”他说。
“不要揍我。”我告诉他:“到浴室去看看吧。”
他看了我一眼,痛苦又烦恼。然后他3步跨到浴室门口,一下把门打开。
许桥雅躺在浴缸里,全身穿得很整齐。她的眼闭着。脸色苍白,下颔下垂。
我走向电话,拨警察总局说:“找凶杀组的宓善楼警官——快。”
没有几秒钟,宓警官回话。
“善楼,”我说:“这是赖唐诺。派辆救护车,西奥尔良街207号。243房间。
乙苯巴比妥。服毒尚未到45分钟,洗洗胃救她是没问题的。”
“她叫什么名?”
“许娇雅。”
“这种事为什么找我?”
我说:“寇艾磊先生在这里,你来得快一点,他有故事要告诉你。”
“知道了。”
我说:“找一个部下把嘉兰法律事务所的商茂兰律师弄来。告诉商律师有一位
斐伊玛已完全招认,在一件‘斐伊玛控诉孔费律’的案子中,她和嘉兰法律事务所
合起来欺骗保险公司,冒领庭外和解的保险金问他愿不愿招供。不要让他打电话。”
“这个许娇雅,”善楼问:“肯不肯讲话。”
“不是,你真有兴趣的是寇艾磊。”
寇艾磊自浴室出来:“怎么回事,你在提我的名字。”
我说:“我叫他们送热咖啡上来。我们先来把她从浴缸中弄出来。”
我挂上电话。
我们两人把她自浴缸抬出。
“她服毒了。”他说:“我们要想法子做点事。”
我说:“弄点冷毛巾在她头上,我要他送热咖啡上来,他们不肯,要我自己下
去拿。”
寇先生看看壁柜后的小厨具说:“也许我们自己可以煮一点。”
“我们没时间了。下面街口有个餐厅。”我冲出房门,把寇艾磊留在里面暗昏
睡中的许娇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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