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致命分析
“你心里被他占了很大一片。”叶馨回到病房,身后忽然传来汪阑珊的声音。
也亏了叶馨的记性好,否则以汪阑珊这两日多变的人格,还真不易辨认她的原声。
“你说他吗?他只是我的老乡。”叶馨不愿多理会她,但念在她是个长者,又
不忍心横眉冷对,只好礼貌地回了一句。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
莫名其妙。
叶馨知道汪阑珊即使是在没有人格分裂的时候,也很夹缠不清,便点了点头,
向自己的病床走去。但脚步声一直响在脑后,声音也跟了过来:“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叶馨又转过身,看着汪阑珊。她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她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病人?
“我是个什么样的病人?难道他们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多重人格,最让人取笑
的一种精神病。”汪阑珊似乎再次读出了叶馨的心思。
“你能猜出我心里的想法?”虽是大白天,叶馨竟又有些惧意。
“所以我刚才说的是他,而不是他。”
“谁在我心里占了很大一片?你能说出是谁?”如果汪阑珊能说出谢逊的名字,
是不是说明她真是一个“异人”?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太可笑了,我当然知道思念的人是谁。”叶馨开始觉得汪阑珊只不过是在故
弄玄虚,像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索性恶作剧地用了琼瑶式语言,或许让这老太太
觉得肉麻一下,以示惩戒。
“思念一个人,是件危险的事,一步迈出,就难收回。”
叶馨如被针刺了一下,怔怔望着汪阑珊,缓缓地问:“我听不懂,你给我个例
子,什么样的事,一步迈出,就难收回?”
“不说也罢,说了怕你受不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回答这么熟悉?
“你说吧,我做好思想准备。”一种隐隐的绝望感又升了上来。
“比如跳楼自杀的人,一步迈出去,又怎么收得回来?”
这正是那次在火车上,谢逊和叶馨的对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叶馨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也
不等汪阑珊回答,快步跑回自己的病床,一头扑倒,身躯微微颤抖,想痛哭一场,
却发现已没了眼泪。
谢逊,谢逊,你快来,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可惜我不是超人,否则,我会带你离开,离开得远远的,离开那个学校,离
开这个城市。”谢逊听完叶馨的诉说,两道浓眉拧着,有些恶狠狠地说。
“那不是真的变成私奔了?我妈妈会气得再不理我了。其实,我只想早些回到
学校,过正常的学习生活。”又是个春阳明媚的午后,花园的石子路两边,几乎所
有的花儿都在盛开,更有彩蝶双飞,叶馨偎在谢逊臂间,心旌微动。有谢逊在身边,
叶馨觉得生活已经如往日一样平静如常了。可惜他不能从早到晚地守在自己身边。
“说了你不要觉得奇怪,我倒是认为,这个敏感的时候,住在这里未尝不是个
安全的保证。”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叶馨确实觉得谢逊又在发奇谈怪论,但也不是没有道
理。“你听上去像是那个负责我的医生,他也有这个意思。不过,只是这么消极地
回避,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当年的蒋育虹,虽是住在精神病院里,躲过了第
一年的死亡,但还是没能逃脱第二年的厄运。”
“所以你还是想查出真相?可是时间和你作对,我想你一定度日如年。”
“但你一来,我度日如秒。有时候,真怕自己陷得太深,到时候难以自拔。”
说着,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又想起昨天和汪阑珊的对话。
她知道,汪阑珊不会放过她。
她甚至已经感觉到,汪阑珊的双眼,正直直地盯着她,盯得她的后脊阵阵冒着
冷气,竟不由自主地四下寻找,连谢逊的告别都没听见。
一棵无花果树下,汪阑珊靠在一张藤椅上,左手托着一块画板,右手拿着一根
铅笔,见叶馨回望了过来,嘴角稍稍牵动了一下,即像是怜悯而生的悲戚,又像是
怨毒而起的冷笑。
“你真的在作画吗?作画好像是应该很专心的,但你为什么盯着我。”叶馨走
到树下,又警惕地踟蹰不前。
“你是个美丽的姑娘,美丽的少女穿着纯白的病号服,本身就是一幅绝妙的画,
哪里还需要我画蛇添足?”
“那你拿着画板铅笔,装模作样地画什么?”
汪阑珊叹了一声:“即景,随便画画,糟蹋两张纸。”
“但如果你画得好,就不会是糟蹋。”叶馨觉得汪阑珊的话里满是玄机。
“那你看看,画得怎么样?”汪阑珊将画板递了过去。
叶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只看一眼,就哑然失笑:“这是什么即景?
现在分明艳阳高照,百花争艳,你却画了一片苦雨凄风,花瓣儿四下飘零,画上这
个人……好吧,我必须承认,画得是很像我,我不是蛇,你也没有添足,只是画上
这个女孩儿浑身透湿,怎么也不是眼前的即景啊?”
汪阑珊欠身一把夺回了画板,喃喃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叶馨正想说:你这么叫人无法理解,怎么能指望知音,谁知她话未出口,忽然
暗叫不好,原来自己因为站在树下,并未留意,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已是乌云四合,
接着是隆隆一阵春雷,喘息之间,一场大雨瓢泼而下。
叶馨站在原地,内心对汪阑珊的恐惧感更深更重:她竟是能感知未来的!
狂风携着暴雨,花园里众多盛开的花朵立刻被打下大半的花瓣,顿时一片狼藉。
那无花果树虽然枝繁叶茂,但挡不住倾盆大雨,叶馨自然浑身透湿。画板上夹着的
画纸,当然也早已被“糟蹋”了。
“告诉我,你盯着我看了那么久,看见了什么?”叶馨用了几乎是求恳的语气。
“我知道,你心里很矛盾,你怕自己陷得太深,一向自以为坚强独立的,现在
要和一个人牵牵绊绊,难免左思右想。”她听上去像个心理分析专家,但让叶馨心
惊的是,她听上去像个高明的心理分析专家。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说我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只是一个符号。”
“原来你并不知道。”
汪阑珊长叹了一声:“比如我说出‘谢逊’这个名字,能证明什么?这只是个
名字。”
“在我心里的就是这个名字,能证明他对我的重要。”叶馨开始觉得汪阑珊的
神秘之处绝不仅仅是她多变的人格,竟向她开放了心声。
“占据你的心的不是个名字,而是个悲剧。”
叶馨心头微颤:“你又在危言耸听,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真能透视人
心?难道你真能预测未来?”
“知道我为什么进进出出这家医院四五十年了吧?”
叶馨停止了追问,陷入了深思。汪阑珊的这几句话剧烈地震动着叶馨:如果这
个老妇人说的准确(她说出了谢逊的名字,她猜透了我的心理,她扮演的蒋育虹和
沈卫青惟妙惟肖,更可怕的是,她似乎还没有说错过一句话),这悲剧是什么?难
道我还是逃不脱“405 谋杀案”的结局?还是她在继续为我设下圈套,让我去扮演
“受害者”的角色,和她一样扮演得惟妙惟肖。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庄霭雯是谁?”叶馨觉得,也许一切难解之处,都和汪阑珊的那个神秘人格
有关,白衣、长发、优美的歌声,还有,碎脸。
汪阑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青春激越的光芒,虽然转瞬即逝,却落入了叶馨
探究的眼中。
“雨越来越大了,我也累了。这些护士真不尽责,也不来招呼我们进楼。滕医
生说我最近在发病危险期,不应该有太多的打扰。我该休息了。”
这回轮到我不放过你了。
“告诉我她是谁,如果你不说,我就要乱猜了。我想她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一
个人。也许是你很喜爱的一个人。你喜欢电影,年轻的时候大概还想过做电影明星
吧,所以你模仿,模仿你接触过的、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庄霭雯就是在你年轻
的时候,让你心仪的人,她一定很美丽,气质高雅,有天使般的声音,是你心目中
最完美的女子。可是,她为什么要戴着一张碎脸的面具?还是她真的就是碎脸?”
叶馨说到最后,又迷惑了。
汪阑珊忽然又欠起身,欺近了叶馨,猛地甩掉了画板,双手紧紧抓着叶馨的双
臂,抓到她生疼:“真要我告诉你吗?我看见……”汪阑珊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
来,脸上松弛的皮肉扭曲着。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她……就在你……身上!”汪阑珊说完,竟如释重负,歇斯底里
地笑了起来。
乔盈忙完了前一阵的时装发布会,在下一个冲刺的间歇,想抽空在江京住上一
周。这些天,内疚感狠狠啮着她的心:女儿最需要关心的时候,她却不得不为了她
所谓的“事业”奔忙。好在她看到叶馨的气色较以前好了许多,女儿似乎也没有怨
怪她的意思,反而拉着她有说不完的话,话里却再没有那些虚幻的成分。她认为自
己当初做了正确的决定,同意学校和精神病总院的住院建议,这才有了现在这样的
起色,于是内疚感也稍稍有了缓解。
叶馨对母亲的到来欣喜异常,尤其听说母亲抽出整整一周的时间陪自己,更是
兴奋。
和母亲谈家常的时候,叶馨反复想:“要不要向妈妈介绍谢逊?”
母亲不可能没听说过谢逊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连同自己的,在学校里说不定已
经是“臭名昭著”。
叶馨反复思考的结果,还是等时机再成熟些,介绍谢逊这个“红字恋人”给母
亲。
一阵急切的敲打声过后,门开了一道缝。借着院子里的灯光,冯师傅看见欧阳
倩白衣长裙,孤零零站在门口。他暗暗叫苦,说道:“又是你!这么黑灯瞎火地跑
来,有没有点安全意识?”边说边打开门,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两个人。
欧阳倩不由分说,钻进了冯师傅的小屋,径直走到墙边的一张短桌前,一指桌
上的老式唱机,问道:“冯师傅,麻烦您告诉我们一下,这唱机是从哪儿来的?”
冯师傅浑身一震:“你……问这干吗?”
欧阳倩冷笑道:“您的嘴可真够严,非要我说破吗?”忽然将那唱机转了个一
百八十度,游书亮和小彭凑近一看,只见唱机外面的木壳上刻了一个“萧”字。
冯师傅长叹一声,向后一倒,坐在了沙发上:“原来你们都知道了。”
每天,都在对谢逊的等待中度过。谢逊的到来,是一天最明亮的时刻。他一定
逃了不少课,有时一天会来几次。叶馨生怕他误了功课,谢逊笑着说:“正好啊,
等你出了院,我们一起补课。”
“我妈今天告诉我,她去找了徐医生谈我的病情。徐医生明天会对我进行一次
评估,希望他会让我出院。我有感觉,他似乎更相信我。”
“如果那样就好,我们就能时时刻刻在一起了。但只怕到时候,你又腻烦我了。”
叶馨知道他在说笑,或者说,在欲擒故纵,便微笑着看他,不发一言,心里说
:“傻瓜,知道这些天我对你的等待和你给我的陪伴,加起来,已够让我牵挂你一
辈子了。”忽然又想起那首歌来,问道:“你这个吞吞吐吐的家伙,还没告诉我那
《等、等》的背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还是等你出院以后再说吧。生离死别的故事,现在说了,怕影响你的心情。
在这里,你已经很难休息得安稳,不要波动了情绪,反影响了你的评估。”
“那你说话算数,出院后一定要告诉我。”
“就像我每天来看你一样,一定会算数。”
“小叶,先要向你解释清楚,我这次单独给你评估,虽然完全是在我的业务范
围之内,但还是有点越俎代庖的意思:你毕竟是滕医生的病人,所以评估后做出的
结论,还是要和他商量。他是个业务顶尖的好医生,我们一起会做出合理的定论。”
徐海亭为叶馨倒了杯矿泉水,缓缓地说。他的声音和那杯水一样,平淡无味,不像
滕良骏说话那样具有感染力。
“你现在是不是还经常琢磨‘405 谋杀案’的事?”
“说实话,一点不想是不可能的,但我越来越觉得,以前对这件事的魂牵梦萦,
完全是历史和神秘传说的一种心理暗示作用。我多少受了影响,至少影响了正常的
学习,但我还是不认为到了精神分裂的地步。”
“如果让你不久后就出院,你难道不怕成为第十三个受害者?”徐海亭忽然觉
得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叶馨的话,这些天,她似乎经历过什么。
“怕当然怕,那种心理暗示作用不会轻易就走开的,但我相信学校会保护好我
们这个寝室,会有周到的安排。”
“据说过去学校也有安全措施,但还是没能阻挡住,让人有注定难逃的感觉。”
“我真的不相信任何宿命论,我只相信我有大好的青春,需要珍惜。”
“在这里的生活还算适应吗?”
“一开始不是很适应,晚上总是被吵得睡不好,这些天好点了。学校的老师、
同学也常来看我,让我觉得集体的温暖。”
“你曾提起过的……不知道这么说恰当不恰当……男朋友,叫谢逊的一个男同
学,他有没有来看过你?”
原本回答得流利自如的叶馨忽然噎住了,要不要说实话呢?刚才那些话,大致
都是她心里的想法,不过稍稍美化了一下。既然学校里传起流言,看来这些医生们
也都知道了,我何必再推波助澜?说不定学校还认为谢逊就是导致我“精神问题”
的重要因素呢。这时候,如果说他一天要来好几次,只怕对他对我都有害无益,倒
使情况更复杂了。反正他每次来都是当作见习生或实习生溜进来的,没有人知道他
的身份。
于是她又顿了顿,说:“说他是我男朋友,是不大恰当,我住院后,他从来没
来看过我。我想以前对他,有种若有若无的感觉,那一阵子压力大,大概就把他的
存在夸张了。其实他只是一个外班的同学,我们没有什么深交。”
徐海亭见叶馨原本饱满的情绪忽显低落,话却说得有板有眼,知道少女在感情
上的波折难免,尤其在那一段比较特殊的日子。能走出也殊为不易,显然她在努力。
“她的回答,自始至终,没有回避含糊的地方,也没有提到任何与事实不符合
的地方,换言之,没有任何类似幻觉的症状。她是个认真、善于思考的姑娘,她甚
至在分析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不为人理解的行为。”
“徐医生的意思,她可以出院了?”滕良骏盯着面前叶馨的病历夹,却什么都
没看进去,他还是不理解徐海亭为什么要在叶馨这一病例上和自己唱反调。
“我还是认为,当初住院,就不是很有必要。她的确有些幻觉,自己也解释不
清,但接受心理咨询应该已足够了。滕医生,你是此道专家,但似乎还没有开始对
她进行这方面的治疗,只是用了药,但看上去她已经没有太多需要治疗的必要。”
他又在开始指摘我治疗的失误吗?滕良骏的怒气开始升腾,但还在竭力克制着
:“她只不过住进来了半个月,用药效果也良好。而我的日程排得满满的,比她更
需要精神治疗的大有人在,光那个汪阑珊就用去了我不少时间。”
“关于叶馨,到底是什么决定?”
“她学校的几位负责学生工作的领导和我谈起,说的都是‘慎重’二字。学校
那边也有压力,毕竟6 月16快到了。”
“但她更应该属于外面的世界。”
“徐医生,她还是我的病人,你的这次评估,本来就不是例行的手续。我看,
慎重起见,我还要留她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有必要,6 月16日以后再让她出院。”
“不客气地说,看来学校方面和滕医生你也相信六6 月16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发生,那么叶馨当初要查明真相,又有什么太多值得可疑之处?”
滕良骏顿时愣住了,无言以对,他还很少有无言以对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喘
息了好久,才冷冷说:“徐医生,别忘了,那几个你治疗过的大学生,她们最后怎
样了?你这些年,睡得安稳吗?”
滕良骏这话出口,方觉太重。果然,徐海亭只觉一阵刺痛发自胸前,散向肩背,
他捂着胸口,蹲了下去,另一只手慌乱地在口袋里摸索。滕良骏立刻意识到,徐海
亭突发了心肌梗塞。
“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听完谢逊的开导安慰,叶馨的心情平复了
许多。原来滕良骏告诉她,科里最终还是决定让她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她先是有
了被愚弄的感觉,还是谢逊百般抚慰,她才决定听话,保持与医生的合作。
谢逊走后,叶馨又禁不住为不能出院的事着恼,想躺在床上睡一下,也许是因
为前思后想得太多了,头又隐隐痛起来。
住院医生过来为她开了止痛药,可是吃下去后,头痛得反而更厉害了。叶馨只
觉脑中似乎有股不驯之气,冲突激荡不止,又似乎被远处的某个磁场吸引,随时要
破脑而去。
叶馨在床上实在躺不住了,便起身在病房里走动。脚步开始还听使唤,不料走
了没多久,竟似失去了知觉,又不知何时,已走到了病房门口。
一名护士怕她到处乱闯,忙跑了过来,见她脸上满布痛苦神色,便问她要去哪
里。叶馨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艰难地摇着头,双脚只顾往外走。那护士知道她现
在头痛难忍,便决定陪她出去转转,也许走动走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会减轻头疼
的症状。
叶馨出了病房,脚步并没有在花园的门口停下,而是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行。护
士又问:“小叶,你这是去哪里?”
叶馨满面冷汗,双手紧紧护着头,艰难地说:“我要去……那里。”
“哪里?”
“我……也不知道。”
护士心想:还是滕医生谨慎得有道理,这女孩子分明还没有痊愈,怎么能这么
早放出医院。但她同时觉得诧异:叶馨住院后,一直很听话,还从来没有这么异样
过。她决定不做强行阻拦,倒是要看看叶馨究竟有什么出格的行为,说不定可以为
滕医生以后的治疗提供更多的线索。
两人穿过大半条走廊,通过了由保安把守的住院部入口。过了那个关口,就属
于门诊和行政大楼。那楼有七层高,底楼和二、三楼都是门诊,四、五楼是治疗室
和康复室,再往上是一些行政部门和高年资医生的办公室。
叶馨站在门诊部的大厅里,仿佛全未在意身边的人流穿梭,抬头仰望,双眼目
光涣散,嘴唇微启微合,似乎在喃喃自语。那护士有些害怕了,觉得自己做了错误
的决定,忙问道:“小叶,如果你说不准要去哪里,咱们还是回去吧。”
“我知道……要去哪里,我能感觉,在……在楼上?”
“在几楼?”
“我……不知道,一层层……去找。”叶馨艰难地呼吸着。
护士想了想,还是点头说:“好,我们不乘电梯,一层层上楼,你感觉到了,
就告诉我。”
二楼、三楼、四楼,叶馨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脚步越迈越艰辛,倒地崩溃似乎
迟早要发生。到了五楼时,叶馨的双眼忽然瞪大,边喘息边说:“在这层,但我们
要……快,我有……不好的……感觉。”
“往哪里走?”
叶馨向东侧走廊一指,护士扶定了她,两人快步走去。此刻,叶馨的头痛得越
来越剧烈,仿佛随时都会爆裂,而她似乎在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呼应着,来
到这层楼面。
脚步在一间治疗室前停下。治疗室的门紧闭着,叶馨叫道:“快进去,也许还
来得及!”
“还来得及什么?”护士看了一眼那治疗室的号码,立刻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
她记得,滕良骏此刻应该正在这里给汪阑珊进行精神分析治疗。
护士急忙敲门,另一个护士过来开了门。治疗室分里外两间,里间与外间有门
相隔,医生总是在里间为病人进行精神分析治疗,外间往往坐着辅助治疗的护士。
外间的护士认出叶馨的白色病号服,惊讶不已:“你们来干什么?是约好了的吗?
滕医生正在治疗过程中,不能打扰的。”
“快,停止……停止治疗!”叶馨忽然高声叫道。
“你们不要胡闹,精神分析治疗如果突然被打断,会有很不良的结果。”治疗
室的护士厉声喝道,又埋怨那陪叶馨来的护士:“你也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怎
么能听一个病人的支使?快回去吧!”
叶馨身边那护士自觉理亏,拉了拉叶馨说:“这里看来很平静,一切正常,我
们回去吧。”
叶馨猛地挣脱了身边护士的牵拉,扑向里间的门,但任凭叶馨用力拍打,迅速
地转动门把手,但门仍紧闭着。
两名护士冲上前拉开了叶馨,治疗室的护士向里间叫了声:“对不起了滕医生,
有名精神病人发作了,我们已经将她控制住了。治疗继续吧!”她叫完,将耳朵贴
在门上听了听,脸色忽然大变,自言自语说:“怎么回事?里面怎么会有另外一个
男人的声音?”
她立刻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找来钥匙去开里间的门,但那门显然已被反锁,她
无法打开。叶馨叫道:“不要拖了,我们三个人,一起撞!”两名护士对视一眼,
觉得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三人一起奋力撞向那扇门。
门开了,三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治疗室的玻璃窗已大开,窗台上站了一个人,正是滕良骏!而汪阑珊舒舒
服服地靠在精神分析师的沙发椅上,翘着腿,面带微笑地看着窗台上的滕良骏。
“滕医生!”
滕良骏似乎被这叫声和刚才破门的响声惊回神,转过身,背对着窗台,面带疑
惑地看着闯入的三人。
汪阑珊忽然开口了,却是个苍老的男声:“你是不是又舍不得这些浮名俗利了?
你觉得什么时候是个止境呢?做到科主任,做到正主任医师,后来呢?院长吗?然
后呢?你这一路走来,已经做过多少违背自己善良本性的事?改病历、收红包、抄
袭论文,还准备这么走下去吗?”
“那将是很可悲。”
“这城市的空气很脏,但相比人的心灵,却很干净。”
“我应该化在这空气里,至少还能为人们多提供一份呼吸的原料。”
三个人已看清了这险峻的形势,叶馨和病房来的护士一起上前按住了汪阑珊,
叶馨甚至伸手去捂她的嘴。治疗室的护士缓缓走向窗边,轻声招呼道:“滕医生,
你被骗了,你是真正的医生,你有大好的前途,你下来……”
“好,我这就下去。”
那护士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叫,叶馨猛然抬起头,发现窗台上已没有了滕良骏的
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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