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与君远行(5)
狭窄的山路上,十余骑者奔驰而过。石子被马蹄溅起,从一侧的山崖下滚落
下去,落入深不见底的急流中。骑者们行色匆匆,并没有因为道路险峻而放慢脚
步。他们昼夜兼程赶往西羌,为首者正是从长安赶来的长平君。他手中握着舅父
的一封信,这封信辗转数次,才送抵他的手中。信中的消息已经整整晚到十天,
不祥之感在他心中盘旋不散。
山路艰险,岔道众多,极易迷路,多年来罕有外人至此。进入山谷,道路更
加复杂,大雪封路,他们不得不绕道而行。长平君心中焦急,催着马快行,众人
跟随着他,纵马跨过一条条冰冷的溪流,来到一处岩壁。一条隐藏的道路从这里
通向昌溪源——人们在这里生活已经有四百余年了。
一进入秘道,那种不祥之感突然又一次涌上心来,很快得到了印证:秘道内
一片凌乱,仿佛曾有打斗发生,岩壁上到处留着深黑色的印迹。一个随从靠近岩
壁,轻轻地嗅了嗅。
“君暠,是血迹。”
长平君不再犹豫,率众急入昌溪源。昌溪源内一片惨淡,房屋尽被大火烧毁,
屠杀似乎在瞬间发生,死者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倒在田间屋前,死状惨不忍
睹。黑色的血迹散发出浓烈的气味,气味中唯有死一般的沉寂。昔日美丽如画的
昌溪源已经毁于一旦。
十六匹马载着它们的主人在寒风中伫立。死者中有许多人是他们熟识的朋友,
一些人甚至是至亲。面对眼前的一幕,悲伤之情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转
过头,看着长平君。这位年轻的族长,脸上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他想起了那个
古老的预言,难道预言就要应验了吗?
他们在低洼处埋葬死者,清点了数目,最后的数字证实了他们的猜想,昌溪
源几乎没有生还之人。只有一人例外,他们没有找到这个人的遗体。
那个男孩还活着。他寻找了许多年,从一个地方追寻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
商队查到另一个商队。那些年战乱不断,西域各国易主频繁,线索屡屡中断。克
尔比木收留了那个孩子,但是,孩子后来离开大宛,躲到莎车去了。
“那孩子杀了我兄弟。”克尔比木低声说道,他至今害怕,“他杀了我兄弟
……他是个魔鬼。”克尔比木心里藏着一个从未向人提及的秘密,正是这个秘密
让他许多年保持沉默。
面对利刃,克尔比木颤着声音说出了秘密。他眼睛里流露着恐惧,可怜巴巴。
他当年赚了不少钱,如今只有悄悄地躲起来,唯恐别人知晓他的踪迹。
那人听了这话,突然变得有些异常。他一直看着克尔比木。眼前的老人没有
撒谎。
“不可与人提及此事!”他离开前命令道。
其实克尔比木就没有打算告诉别人,他恨不得这些事就不要发生,他还可以
安安心心地赚他的钱。
司马迁隐约听说了巫蛊的事。这种事情可真可假,陛下越是信奉鬼神,这事
就闹得越厉害。不过,陛下希望长生不老,这事劝不得。眼下还有一事让他烦心。
景华殿失窃的事无人再提,但玉版还在他这里。长平君临别时嘱咐他或是销毁玉
版,或是藏之深山,但他却着实舍不得。玉版夏帝之说,其中大有文章,竟深深
地将他吸引。他把玉版藏在家中,时不时取出研看。这一日,他又在琢磨玉版,
突然间,想起了一人。
“怎么偏忘了他!”司马迁一拍脑门,跳了起来,连声叫人备车。
司马迁所想到的人姓程。原来,自古史官均为世袭。周王史官主要有两家,
一家为司马氏,另一家姓程。入汉以来,程家人已经不再任史官了。这一代的程
氏传人已经六十余岁,自号柏桑子,本着大隐于市的原则,正在长安居住。
柏桑子善养花木,长安豪门富户但凡遇到园林花木不茂,便会派人请了他去。
他只需稍稍摆弄,不久就会花开叶盛。别人只当他是个有些才情的老花翁,很少
有人知道他竟是三代史官的后人。
这日午后,老头正和人一起在庭中饮酒赏落叶。司马迁下车进门,一看与柏
桑子坐在一起的那人,便笑了。原来又是个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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