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商鼎之谜(4)
“是。”司马迁长长作了个揖,心中顿时轻松许多。只是心中又想,长平君
为何要让他看这鼎,其中大概另有深意吧。
进入氾林,长平君落暠便不再是那汉廷之臣,不再是那默默无闻、偏处西南
一隅的小小封君。他本是上古三族之后,先代王者的子嗣,这片神秘的山林,便
是那段显赫历史的记忆。上古英雄的豪气,似乎还在这林中徘徊。
入山的道路险峻无比。雪封的路面已经凝成了坚冰,曲折难行。长平君带着
老师良翁与四名近侍随从走走停停,时而下马,牵着马匹走过一段临着悬崖的羊
肠曲径,时而又要穿过一连串冰封的溪涧,有时还要翻过连绵的山峦。这条路长
平君走过不下二十余次,十分熟悉。虽然路途艰难,但他全不介意,只催胯下之
马快行。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便可见一索道悬空而建。桥头之上,几名身着葛
衣之人站在那里,已经等候多时。此处便是进入上古氾林唯一的道路,易守难攻。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许多年前,外敌攻入氾林,守林卫士败退之后,便在
此处斩断索桥,退守明瑄之殿,一直坚守至救兵到来。在长平君的记忆中,这是
索桥唯一一次中断。
“君暠。”其中一人着灰衣,赤脚,头顶一只竹帽,乃是氾林苦修之人,
“氾林乃我族圣地,非王者不能进入。请命诸从者在此留步。”这是历来的规矩,
只有长平君及其妻儿可以进入氾林深处。长平君点了点头,示意众人留下。自己
骑着马独自过桥。那几人一躬身,向旁闪开,把路让了出来。
良翁见长平君过了桥,长舒了口气。这位青年君主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像
是个熟读诗书的饱学之士。但他其实城府极深,行事雷厉风行,果敢有谋,竟比
他的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平日里和这学生相处,也加了十二分的小心。
“君暠可曾说过今年北巡之事?”他突然想起,按常理说来,此次前往氾林
祭祀之后,便是今年北巡的时间。
长平君的近侍孟方答道:“主上这些时日身体不适,已经将北巡的日子推后。
这事先生难道不知?”
长平君身体不佳之事,良翁自然知道。只是这北巡乃是惯例,自从长平君即
位后,从未推迟。看来长平君病得不轻。
良翁点了点头,又说:“这些时日似乎没有见到梁氏小君。不知是不是冬日
来了,小君也染了什么寒疾?”
“正是呢! ”孟方说道,“自从那日小君随主上出外游玩,回来便卧床不起。
别说先生见不着,便是那府中亲近的侍女也不曾见着夫人的面。”
原来如此,良翁心想,事情果然走到这个地步了。
且说长平君顺着那小径又走了一会儿,道路转折之处出现一小片空地,又有
两人站在那里。两人见他来了,便立刻躬身施礼。此处为下马之处,再往上去,
便要徒步了。
长平君跳下马来,将马缰扔与一人;又解下腰间佩剑,交与一名老者。
“仲翁。”长平君笑道,“一向身体可好?”
仲翁将那剑捧着,也笑答:“难得君暠记挂,老朽身子骨倒还硬朗。”他躬
着身子,指着那前方云中一片茂密树林,说道,“君暠,请。”
长平君微微一笑,顺着那石径缓缓向上走去。云中那片密林,便是巫咸所居
之处。自古以来,氾林巫者以龟甲蓍草占卜,一求吉凶,二测未来,在三族中声
誉隆重。最初之时,巫者也还自守本分,并不参与世间俗务。氾林中一应所需,
都由外面提供。只是越到后来,氾林之人越是利用卜辞干涉族中事务。小到族人
婚丧嫁娶,大到族长承嗣人选,无不插手。而以财帛贿赂巫者以求私利的事也有
越演越烈之势。刚才迎候长平君的几人,看起来衣着朴实,实际上家资丰厚。那
身打扮,不过是知晓长平君到来,作作样子罢了。若仅仅只为些钱财,长平君倒
也罢了。但他知道,父亲在位之时,对氾林诸人极为忍让。氾林之人势力渐长,
气焰嚣张,时时弄出些越俎代庖的举动。
长平君对氾林素来不满。一方面有他的幼妹落嬛儿的原因。当年落嬛儿出生
之时,按惯例请大巫咸为其占卜。卜辞极为不祥,落嬛儿被指为灾星降世,应当
即刻处死。双亲无奈,只有把她远送他乡。这事便在氾林那里落下了把柄,每到
大事抉择之时,便会拿出来说上两句。另一方面便是当日他的母亲病重,父亲曾
经提议请附近汉人的医者前来问诊,却被巫者断然拒绝。母亲缠绵疾病,巫者却
以天命为由,任由母亲不治而逝。母亲与氾林诸人不和,由来已久。这些人不过
是趁着母亲病重之际,落井下石,故意延误病情。他那时虽然不过十余岁,也早
将这笔账算到了他们头上。氾林诸人对此并非毫不此情,无奈上任族长仅此一子,
承嗣之人非他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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