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声音乐团(2)
钟某某为此事同我大吵一架,无非是说我无情无义,冷血无比,他嗓门很大,
我注意到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并且砸了我家唯一一个烟灰缸,扬长而去。整理完
垃圾之后,我用一个蘸水碟子做烟灰缸,抽了两支烟,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给钟某
某,在电话中,他余怒未消,我说:“你父亲同我不在一起生活已经很久了,你
知道吗?”我说:“他同那个女的一起去爬山,听说他们还生了一个儿子,你知
道吗?”——但是钟某某的怒气并未因此平息,他说:“妈,你太怪了,我爸只
是想要一点正常的生活。”
钟某某与我并未老死不相往来,他依然偶尔打电话给我,问我身体安好,尚
能饭否,逢年过节,总是汇款至我的账户,甚至带着老婆女儿大老远回永安市看
我几眼,一起在外面吃顿饭。他的夫人不是永安人,客客气气同我说普通话,总
是带着丰厚的礼物。而他的女儿刚刚念大学,新闻专业,因为喜爱艺术,并且也
看一些小说,对我总是有些许好奇,喜欢和我聊点有的没的,但是因为羞怯、疏
远和那些从别处听来的关于我的传言,她同我谈话十分节制,总是短暂而礼貌地
停止——但她依然是我儿子钟某某一家同我说话最多的人。
无论如何,我对钟某某依然来探望我和我的古怪心存感激,我想是因为他终
于在外面学会了承受古怪的事物,并且认同它们的存在,就像我们永安城有一口
钟——现在我很难听到它的声音了——但是我们所有从城北万福街出来的人都不
会忘记它,每天我都能听到它打响的声音——这口钟坏了很久,久到所有的人都
忘记了它,但是有一天它忽然响起来了,那一天是十点钟,整点的时候它敲响了,
并且是整整十下,声音浑厚,响彻天空,就像一个老英雄重返沙场,催人泪下—
—直到了十一点,它响起来了,却依然打了十下——英雄迟暮的悲壮就这样成为
一段笑语。我不知道这口钟现在怎么样了,但直到我从城北搬走的时候,它还在
每天响着,一天二十四次,每次都是十下,一开始大家都说,谁来修修那口钟啊
——直到它的声音在固执的重复中就那样被我们听不见了。
后来我搬离了那里,那个时候我租房子,与人合租,记不清这辈子要搬多少
家,而每次都会遗落一些东西,又丢弃另一些——于是,对于那些被我忘记了的,
故意视而不见的,现在都将在我整理时不经意地浮现出来。有一天我在一本书里
发现了二十年前的一张发票,辨认许久之后发现是我在天美百货购物所得,那时
候我的夫家钟家尚未败落,我们过着那样挥金如土的生活;还有一次,我在第三
个纸箱中发现了我首次在市报连载时的那一张报纸,上面还工工整整写着获得的
稿费数目,我仔细阅读了那篇小说,里面充满的全是少女热爱的奇情故事,兼具
带有温馨的恐怖,我把我们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比做一种兽,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我甚至还记得我写它的那天,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外面下雨,隔壁的摇滚乐手在
伙同一堆人砸金花。
大家都说我记性很好,但可能我并非生来如此,而是被说得多了,也就表里
如一。在整理房间的同时,也有大批回忆可供整理,不同于过期的报纸或收据,
它们大多数居然还是那样面目清晰。
多年以来,我靠回忆写作,靠回忆来暂时逃脱通往死亡的单向行驶。故事中
的人,毫无疑问,都是回忆的果实,但与此同时,我又因为这样编造失去了自己
确实的回忆——我终于拙于分辨,故事中人物的经历到底哪些是由真实改编,哪
些是纯粹虚构——时至今日,真假难分,是非莫辨,只好统统纳入囊中,当做我
自己的故事,所幸,这一切无伤大雅,不过是吟赏风月的典故。
从我儿子钟某某的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对世界上的其他人,我既缺乏了解,
也疏于沟通,用以提供故事蓝本或素材的人,大多都只是我自己,证据是:每一
个故事的叙事者都是一个小说家,无论我把他们化为女人、男人、小孩、老人、
鬼魂、外星人,乔装打扮,自以为瞒天过海,都会被一眼指出,说那就是我——
既然别人都这么说,也可能就真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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