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声音乐团(3)
但是,昨天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那时候我在整理四号纸箱,里面放着多年
来收到的信件,那是在还流行用笔写字的年代发生的事情,我把每一封信拆开来
读,用透明胶粘好每一块裂开的地方,把他们按照寄信人、日期列好,订在一起
——在这些信的下面我发现了一些绿格子稿纸,上面满是我的字迹,我读了起来
——那的确是我惯用的蓝色墨水,但是,让人难以相信的,我居然认不出其中一
些潦草的笔迹了——这无疑是一部我写的小说,虽然它只有薄薄的八十多页,并
没有完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让我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我完全不记得有这样一
部没有被我写完的小说,另外,小说中的“我”并不是我,我的意思是,她居然
不是一个小说家。
的确是有一个小说家,但是她一开始就死去了。
读完《声音乐团》的那天晚上,我早早上床睡下了。虽然将会羞于承认,但
这一次阅读的完成确实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十点不到,我洗漱完毕,反锁上房门,检查完天然气阀门,确保万无一失之
后,便静静躺到了床上,盖一床薄被,于黑暗中静候睡眠的来临。经过长期的独
居生涯,这样的景况早应被我熟悉,在疲惫或乏味的一日之后早早就寝,用睡眠
来对抗孤独,借黑夜以掩盖感伤——这几乎成了我清扫整理房间之外的另一法宝,
且屡试不爽。
只要沉沉入睡,过去的事物便会被远远抛在身后,而清晨的阳光会洗涤一切,
将希望如止痛药般均匀地发放给万物,为我等疗伤治病。
但是这一次,我却再次陷入了失眠。本来早在前几年,我的听力已有衰退,
话语,虫鸣,风动,这些声音对我都渐渐失去了颜色,变得呆板无聊——偏就在
这一夜,我奇迹般恢复了青春,变得耳聪目明——我听见楼道上来来回回的都是
声音,一会儿有人上楼去了,一会儿有人下楼来了,甚至有人在我房门口久久徘
徊。
这一念头使我更为紧张,甚至觉得立时就要心脏病复发。于是我坐起来,穿
上拖鞋去看门上的猫眼。门外空无一人,且一片黑暗。我只好再确认门已经锁好,
回到床上,交叉双手放在胸口,试图再次进入睡眠。
有几次,我感到自己已经睡着了,但周围发生的事情却再次变得无比清晰,
我感到有人就在外面,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房里的动静——倾听我的呼吸声,
并以自己的呼吸配合,将一切动静混入这呼吸中,再用一把钥匙插入锁孔,缓缓
地推开门进入——我连忙再次起床,打开卧室门,试图将入侵者吓退——但满室
空空,并无其人。
如此反复,直至天明。
本来已经许久未曾发生了,我又陷入窘迫的状况,睡眠一旦失去,就很难再
次寻回。讽刺的是,在失去它之前,我都将它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
我曾是这样一个以良好睡眠著称的人。就在得知钟某另有情人的那一夜,一
个冬天的深夜,我因为感冒躺在床上,早早准备入眠。那一天应该是冬至,因为
满街满户都在吃羊肉,我躺在床上对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番思考:是即刻穿上衣服
在寒夜里赶到钟某“开会”的宾馆中去找他对质,或顺应已经来临的睡意而入眠
——我选择了后者,因为确实觉得疲倦。
我记得入睡之前自己唯一的疑问就是担心会做一个令人不快的梦,但是连这
个也没有发生,我睡得极之酣甜,一夜无梦。
即便如此,我却频繁地在作品中写到失眠的男女,揣摩他们站在窗边,等待
天空露白的诗意。我猜测,在无法入睡的夜晚,自然思绪涌动,心中清明,白日
里无法解答的是是非非将水落石出地寻得答案。
待到自己学会失眠之后,我才明白事情并非如此,远非如此,一夜的黑夜不
能提供给我任何答案、线索,或新的思路。诚然,在所有关于黑夜的想象中,有
一处是正确的,那就是它确是一孔丰沛的矿藏,但其中并无他物,只有源源不断
的绝望可供汲取。
在失眠最为严重的那几个月,我打电话给我的编辑邱实,问她:“我可以把
以前的小说里那些失眠的片段统统重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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