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声音乐团(4)
邱实冷笑,“我以前告诉你那些地方很假的时候,你是怎么发怒的,还记得
吗?”
我自知理亏,于是放弃了这荒唐的提议。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写到失眠的
场景,在我的小说中,人物都在夜晚酣然入梦,等待白日的来临以继续故事——
但为时晚矣,我并未因此拾回睡眠,反而,黑夜就此作为顽疾,随我终身。
这件事情终于教给我一种神秘。便是,世上有着不能被轻易触动的事物:失
眠、背叛、失忆、死亡——如墓碑上漆成红色的刻字,切勿信口雌黄地想当然耳,
一次次将之触摸,否则,随着红色的脱落,文字便立上了石头,一切都不可更改,
懊恼,悔过,都无法将时光倒转。
写作《声音乐团》时的那个我应该还很年轻,所以未曾得道。那时候的我在
小说中肆意渲染一种痛苦、绝望,乃至死亡,不知大难之将至,直到它们依次在
我的生活中实现,终使我为之懊恼——这些事件实际发生的场景原来并不如我所
描绘,失眠也好,死亡也好,都与想象相去甚远,但我已无法收回那些蹩脚的段
落,将之修改。
邱实教会我一个道理,便是要学会从失败中吸取教训,从而继续前进。在她
的鞭策下,我以每年一本的速度出版小说,终于依靠数量的累积在图书市场拥有
了一席之地。她总是对我说:“这次错了的地方下次就不会错。”——我以为她
说的是真的,我以为累积失败便会得到光明——直至前些年封笔退休时,我才翻
然醒悟,原来邱实从未对我言明:在失败路途尽头别无他物,只余一个失败的结
局。
而在《声音乐团》中,尚为年轻的我居然已于冥冥中悟出这道理:故事以失
败的结局作为开始,再以同样失败的结局告终,小说家的两具尸体在同一地点,
以同一方式发现了死亡——因此我不禁怀疑,如果早年便发现这部先天聪慧的小
说,我自己的命运是否将有所改变。
答案自然为否。这便是我从这故事中得出的新论。
另一方面,我的盼望,也随着阅读的结束落空。我依然没能回忆起创作这部
作品的任何细节,虽然“声音乐团”四字令我备感熟悉,至于确切为何时、何地,
为何而做则无法获知。虽然故事中的一些细节,如,主角居住的公寓,喜爱的食
品,描述的衣物能让我推断出创作的大概年代,但于事无补。我遗忘了这部小说,
堂而皇之地把它压在箱底,这就如同在房间中发现一处凌乱而不能被整理的角落
般,令我莫名惊慌及烦躁。
于是邱实关于阿兹海默症的言论再次被我忆起,加重了我的苦痛——为证明
她推断有误,我彻夜保持着清醒,期待能寻出答案,但,除了不断起身,趴在猫
眼上观察楼道之外,并无其他收获。
我反而想到了我的丈夫钟某,在以我本人为主角的小说中,他才是那个跌落
之后死亡的主人公。认识他的时候,我未曾想到他会落得这样的结局,更遑论这
结局可能是来源于我年少无知的笔下有神。
依然同《声音乐团》的描述相似,钟某和我因我的小说结缘。具体方式略有
不同:他认定我正在连载的一部关于某富商家族沉浮史的小说是以他的家族为蓝
本所作,几乎怒气冲冲地寻找到我,指着其中商人的正室在赌博时亡故的一节质
问我,问我是否同他母亲上个月身亡的意外有关。
为了证明自己来势汹汹,钟某甚至携带了一名律师,声称如若我不把实情和
盘托出,就要与我对簿公堂。
他的出现着实把我吓了一跳,因为同样也是在那部小说中,就在刚刚完稿未
曾发表的下一章,正室之子将寻找到一名作家,让她帮忙搜集母亲死亡的相关线
索——虽然故事中的男子携带的是一名司机而非律师,但当时的我依然有一股强
烈的冲动,就是回到卧室去翻查稿纸,看是否如话本小说所言,布满字迹的纸张
将在人物遁出后成为空白。
此事当然没有发生——在此我意指控告一事——我和钟某喜结良缘之后,他
反而将我们的相识作为一段逸事,在亲戚朋友中谈论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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