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声音乐团(5)
也因为我们的相识颇为传奇,钟某和我都认为彼此的婚姻可谓命定,必然有
一个美满的结局,我们久久地挥霍着这份美满,以为它将如同灵感般取之不竭—
—而,如同所有故事中的老套,这等浮夸之后,必有一番黯然。
钟某的生意陷入危机时钟某某正念初中——这一点也同我那部小说中描绘的
相似,当时,我遵循的道理自然是世事起落,月满则亏——但实践这理论时,我
难以体会那种淡然,我同钟某也并不如故事中描绘的,将共同扭转败局——现实
情况是,钟某日日借酒浇愁,我则重操旧业,连续开了五家连载或专栏,以勉强
维持家中昂贵的生活,唯一被应验的是,在此过程中,我同钟某的感情确实由浓
转淡,他常常夜夜不归,更传出有了一名女友。
而我为此感激我的儿子钟某某终生,即使他后来同我变得十分疏远——在那
时,钟某某不到十六岁,但他为了我找上那个女人,我听说他甚至试图勾引她,
让钟某看清她的婊子嘴脸。
钟某某不愧是我的儿子,血液中居然连复仇时也流着无可救药的浪漫,他同
那名女人的故事是否有下文我不得而知,也不想得知,但不久后,钟某确实同那
女人一拍两散。
我的生活因我的儿子而得救,钟某终于重归战场,励精图治,他的生意在第
二年年底好转。但留下的后遗症是,钟某发现了世上原来有许多可爱的女人,并
且大多数都显得比我更可爱,他从此不再同亲朋好友们讲述我们的传奇,而开始
书写新的子夜歌。
从这一点来谈,我和钟某其实颇为相似,不过,我善于纸上谈兵,而钟某则
身体力行——最后,他肉身崩塌,脱出了战局,我则精神枯损,沉迷于失眠、焦
虑、烦躁和崩溃的迷宫,现在,又横添一笔健忘。
在《声音乐团》中,我唯一确知的人物只有一名,即是那名酒保。海豚酒吧
——它因我一再于各种小说中提到,也算成为一处名胜——确有一名那样的酒保,
在我年轻时候,他也确实算是我的密友,我同他的交谈有一处绝妙,那便是永远
对事不对人,我们把会谈论到的人物以某某或某某某代之,有时也取个不着边际
的诨名,我时常把生活中的烦恼对他倾诉,某某打动了我的心弦,但某某某似乎
更为可靠,等等,我们这样一谈就会到天亮——并且,这名酒保还有一个好处,
就是因为海豚酒吧客人众多,或者长期昼伏夜出,他变得相当健忘。我们谈完即
刻的事件,他提出即刻的建议,之后便将之忘却,甚至就算下一次我提到相关人
物,他已是一脸茫然。
彼之琼琚,吾之砒霜。我的道貌岸然可见一斑。
那名酒保我已多年未见,想必他早已金盆洗手,成家立业。嫁入钟家之后,
我远离了这样的声色场所,每日早睡早起,除去习惯性的阅读和写作,便是相夫
教子。我年轻时在小说中展现的轻狂浪荡令钟某对我颇不信任,无法相信我实际
上过着一种冲淡节制的生活,所以对我严加看管,更约法三章,要我同之前的狐
朋狗友划清界限。
其实着实冤枉,在那时的小说中,种种一夜生情、情海生波、两面三刀的戏
码虽不能说完全与己无关,但大多都来自于我的一位女友。她是一名情色行业服
务者,却和别的风尘女子有所不同,她不但敬业爱业,更有一种罕见的幽默,时
常说出令我拍案叫绝的话来——我因此很喜欢同她谈天,打电话过去漫无目的地
同她聊上一两个小时,之后往往思路大开,奋笔疾书。
同钟某结婚之后,我和她自然日渐疏远,而沦为奇谈的是我的创作生涯也从
此江河日下。邱实曾在电话中责备我,“你最近怎么了?写的东西淡出个鸟来,
婚姻生活有那么寡味吗?”——我无法告诉她真实的情况,我疏于了同这名女友
的联系,居然变得才思枯竭,仅靠着不断回忆我们当年的对谈维持写作,榨取其
中的最后一滴汁水。
这也算是我的一件秘闻。多年以来,连邱实在内,我都不曾同人透露。不然
简直贻笑大方,原来作为作家的我靠着一名妓女在写作,这真会令我颜面扫地,
令他人拍案叫绝。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