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节:声音乐团(6)
这些小说的恶果还不算终结,它们也造成了我对钟某某教育的一大障碍。他
长大之后,开始结交女友,或者也沉溺于各种感官世界,我对他说:“你年纪轻
轻的,应该把时间用来充实自己,不要每天过得这么空虚。”——于是钟某某拿
出一部小说给我看,正是我自己所为,其中描写的不是他物,恰为一段虚无缥缈、
群魔乱舞的生活。
钟某某对我说:“妈,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遗传。”
我哑然,继而黯然。我嫉妒并愤恨我的儿子钟某某,他拥有年轻,拥有富裕,
拥有激情——这些都是他从我的身体中搜刮而去的,之后,他给我留下了一具平
淡、索然,乃至刻板的肉身,使我对自己过去的小说只能横眉冷对,或者无言以
对。
就此,我犯下了人生的一件错误,便是在作品中令他人对我生出一种浪荡的
想象,以愚蠢的激情咏叹绝望之壮阔——《声音乐团》无疑也是这样的一部作品,
因此它必然是我年轻时所作——换到现在,我将学会狡猾,学会如何书写绝望、
虚无、糜烂而作壁上观,巧妙地让他人以为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仅为一次高高挂
起的、对世事苍凉的喟叹。
话虽如此,第二天,当我饮下一杯多年未曾染指的咖啡,重读了一次《声音
乐团》后,却生出一种唐突而壮烈的想法,那便是,将这部小说出版。
自写出最后一部备受诟病的作品,宣布就此退出江湖后,我已多年未有作品
发表,那些铺开稿纸就可思如泉涌的日子早已过去了,我清楚自己某种程度上已
陷入了苟延残喘的创作。幸运的是,作为一名向来苟延残喘的三流小说家,我倒
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于是封笔不做,靠着多年积蓄和子女赡养,继续残喘着生
活就是,总归不至于吞枪自杀。
但我此刻却生出了这样的念头,出版《声音乐团》,冒着被世人嘲讽,乃至
被认定为老不尊的风险。其实,小说本身并不出色,无论是生拉活扯的三角关系,
还是浅尝辄止的戏中戏,都很难打动我被生活磨砺殆尽的内心——对于那个年轻
的我来说,父亲的抛弃,或者爱情的不得都足可成为令主人公自暴自弃以放任毁
灭的理由,好似那样天就会塌下来。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故事中那个小说家揪出来,像教育钟某某那样将她教育
一番:爱情也罢,亲情也好,如此种种,无非调味品,人生的主菜从来只有一样,
便是自己本身。先从手部食用也好,或者直接由心脏开始品尝,总之,漫长的时
间,我们主要的工作便是咀嚼自己,与之相爱、憎恨,终将日渐缓和地与之相处,
维持规律到更加漫长的生活,将之持续下去。无论以什么样的痛苦为借口,中途
退出都是临时怯场的表现,因为极致的痛苦就是维持,继续承受痛苦。
钟某某肯定会烦得摔门而去,说不得会再砸掉我一个烟灰缸。他会说:“妈,
所以没有人受得了你!”
在这点上,我倒和《声音乐团》中的刘蓉蓉颇为相似,便是身边的人没有几
个欣赏我们,刘蓉蓉只在死后得到了尊重,而我,既未曾死去,也很难在死去之
后得知他人对自己的感观了。
我想要出版《声音乐团》的原因也在于此:刘蓉蓉。不知源自何处,我对她
产生了多年未见的喜爱,她并不是那个年轻的我,仅可能是那个我从我那名女友
处幻想出的一个女子——和她相比,年轻时的我是一位规规矩矩到无聊的女子,
每日与白T 恤为伍,甚至,在当时的海豚酒吧,我时常被人误认为服务员,客人
们叫我:“小妹!加冰!”——而那样的我,喜爱着刘蓉蓉。
于是我打电话给邱实。在第二天的傍晚。我先是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就是
那份手稿的全部已被我集齐——其诡异的方式则忽略不提。
“那发给我看看!”她很愉快,或者作为鼓励表现得愉快。
我们相谈甚欢,邱实对我的决定表示了赞许,她本就对我当时的封笔颇为不
满,按照她的说法,只有大师们才有封笔的资格,我这种三流作家谈何金盆洗手。
事情发生转折是在我们谈话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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