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声音乐团(8)
“再联系,有我的电话吧?”他问。
入夏以后,随着天气的逐渐闷热,我总是在醒来时陷入短暂的空白状态——
张开眼睛之后一时之间,根本无从得知自己的身份、处所、经历——每次都像从
噩梦中醒来,眼睛忽地张开,似乎被凶猛的野兽驱逐到了这边的世界——但是,
对于梦境的内容,同样一无所知。
好在,这样的空白状态短至五秒,长不过十秒,之后,所有悬浮,徘徊,守
候在榻边的回忆也苏醒过来似的扑入我的身体,灵魂随之如一剂镇静剂般被注入
——在那一瞬间,甚至可以感受到短暂而撕心裂肺的疼痛。
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某种连续不断的金属声,声音持续传来并且变大,
我辨认出这是我的手机铃声。于是伸手过去把它拿过来,接听。
“你怎么还不下来开店?”是指挥家,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其实不然。
“你不知道酒吧都是晚上九点才开吗?”我气不打一处来。
“有人来面试。”指挥家说,我这才想起昨晚或者说是今天早上打烊的时候
他打来电话说有个乐师要来面试。
“你自己老地方拿钥匙开门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我不懂他为什么忽然
变得这么客气。
“你最好下来。”他依然用很平静的声音说。
“怎么了?”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看了看挂在对面墙上的钟,上午九点三十
分,距离我上次看它不过四个多小时。
“快下来。人家已经到了。”我听见推开玻璃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原
来指挥家早就自己开了店门。
“又不是我的事。”我嘀咕着。
“十分钟。”他挂了电话。
指挥家从没有半途中断过通话,我倒是被他气得摔过好几次电话,我愣愣地
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手机,觉得它像一具正在逐渐僵硬的尸体。
脑子里冒出的这念头让我打了个冷战,于是,好像忽然发现自己睡在棺材里
似的,我猛地坐了起来。
为了方便上下班,我把公寓租在离酒吧仅一街之隔的地方,草草洗了脸,我
懒得打量自己苍白的脸色,在十分钟之内赶到了海豚酒吧。
指挥家的车就停在街边,还有一辆打眼的黄色摩托车,上面写着“幸福快递”
四个绿色的宋体字。酒吧内则一片狼藉,在白天看来,所有开始破败的装修都显
露无遗,我目不斜视地走到吧台后面去倒茶,听到从里面一点的位子传来一个男
人低沉的声音:“能想象吗?声音好像是从身后的某个深谷中,雾一样蔓延上来,
包裹住整个舞台。”
不可思议的,也可能是还没睡醒,我忽然被催眠般看到了这声音所描述的场
景:有一个灿烂的舞台,柚木色地板,射灯浴霸一样把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
而整个演出大厅只有我一人坐在观众席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浓重的雾气缓慢
地从舞台最后面涌了出来。
“见鬼了。”我在心里骂了一句,睡眠不足之后什么鸟事都有。
碍于指挥家的淫威,我没有发作。从吧台下拿出一包没开封的烟,拆开来,
抽出一支,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口。
指挥家说:“把烟都放在酒吧吧,这也是鼓励你来开店的动力。”
他是对的。随着鼻腔微弱的刺痛感,我头晕目眩地想。
一支烟还没抽完,面试者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后面跟着指挥家,他长得很高,
正在穿上一件深绿色的夹克,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指挥家说:“再联系,有我的
电话吧?”
说完这话,他转过头来,以便把另一只胳膊伸进衣服里,他就看见了我。
我对他礼貌地笑了笑,喷出最后一口烟,并且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指挥
家在他身后眯着眼睛看着我,表情类似忘了戴隐形眼镜。
我挪回视线,却发现面试的男人依然站在那儿,把视线凝聚在我身上,脸上
满是疑惑,他的神情让我怀疑自己是一只从烟雾中变出来的兔子。
他有一张十分俊朗的脸,但诡异的气氛却让我无法欣赏,“怎么了?我们认
识吗?”我想问他——但他却在我之前提问了,他问我:“你认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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