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声音乐团(13)
“你真的忘了?”她不甘心地又问了我一次。
“是的。你说我现在怎么办?”我没空和她闲聊。
“他那个女朋友真的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她问我。
“是的。”我一边回答她,一边看着那张照片,那张我百忙之中从圆号手的
钱夹里偷来的,并在下楼的电梯中反复端详,以确认并非是我昨晚看错的照片,
“的确长得和我非常像。”
“但是不是你?”我对小提琴手的难以置信并不意外,毕竟她没有看到我手
上的照片。
“是。他们大概在两年前谈的恋爱。”我说,“那时候我还在上班。”
“你没记错?”
“我怎么可能记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记错?而且我没留过长头发。”我无
奈地说,倒是希望自己记错了,那样昨晚的荒唐事好歹可以算是破镜重圆。
“那那个圆号手怎么说?他没说别的关于那女的的事?而且他真就相信不是
你?”小提琴手有很多问题。
“他没多说那女的的事,问了也说不知道,可能是不想说吧。”我选择性回
答了一个。
“那这样吧,你现在上去,就说那个女的是你,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了。”小
提琴手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疯了?我又没要跟他谈恋爱!我都不认识他!他还要在指挥家那乐团吹
圆号呢!”
“那怎么办?那你就大大方方承认是酒后乱性,上去跟他说个对不起,大家
桥归桥路归路,都是成年人了,谁让你开酒吧呀。”小提琴手毫无责任感地说,
也不想想她说的那个谁其实正有所指,而且,又不是世界上每个酒吧老板都要和
酒客睡上几次才像话。
“算了,”天气远远不可能说是寒冷,但是我居然觉得有些凉意,“我上楼
去了,不跟你说了,我疯了才跟你打电话。”
“别这样嘛,”小提琴手哄孩子一样笑起来,“乖,你不给我打电话给谁打?”
她说的没错,我总是给她打电话,第一次打去是一年半以前的某个深夜,她
接起我的电话,用鼻音浓重的声音说:“先生您好,这里是八八六六三四三四,
您的都市心灵港湾,请问您想聊点什么?”
在听到我有些哽咽的声音之后,小提琴手并没有因为这悲伤而讶异,也可能
是她早就见得过多,反而是另一件事情让她吃了一惊,并且在一瞬间几乎露出了
自己本来的声音,她说:“哎呀,你怎么是个女的?”
我和小提琴手在电话中讨论了很久,但是根本没有一个头绪。可能是因为近
来连连噩梦造成生理失调,我居然做出这样离谱的事情。小提琴手说:“算了,
反正你也不记得,就当没发生过吧。”
但是,在乘坐电梯回到沉睡的圆号手的房间途中,我忍不住再一次在电梯里
看了我自己的脸,居住的大厦年久失修,电梯内壁也坑坑洼洼,投影出的事物都
统统变了形,于是,有很多次,在我乘坐电梯的时候,都会觉得那个投射出来的
变形的脸孔根本不属于自己。
我想到我回到那个房间去,将会由从睡梦中醒来的圆号手看见的这张脸,当
他看见她的时候,会想到什么呢,他是否能分辨出眼前的这个姑娘到底是谁,是
他离开的那个情人,还是酒吧中偶遇的陌生人。
没有想到的是,我的担心居然全是多余的。走出电梯门时看见另一台电梯正
在下降。我就猛然生出一种预感,快步走回房间,打开房门,发现圆号手果然已
经消失了,房间和床上都空空如也,他当然也不可能有幽默感到躲在柜子里去。
我坐下来。就在我和小提琴手谈话的时候,他醒来了,可能是有什么急事,也可
能是平日潜伏在房间中扑向我的噩梦们扑向了他,让他匆匆离开了这个房间。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在床头柜上,圆号手留下了几张新鲜的纸币,像被稀释
过的血液一样,让我无法去触碰。
我不敢让自己哭出来,因为哭泣都有着惯性,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但是
我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去做。
而且,哭起来之后,总会无可避免地想到父亲,想到曾经鸣叫的兽,想到就
如母亲说的那样,如果兽没有停止鸣叫,父亲可能就不会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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