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声音乐团(15)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坐着,大概持续了一两分钟,直到房间中的异味凝结着
沉默快要让人窒息,他才醒悟似的转过身去,匆匆忙忙地从椅子背后拿过一个朱
红色的双肩背包来,然后在包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一份薄薄的打印稿来,递过来
给来人看——就在这一瞬间,可以看见他的手异常地粗糙,有一些伤口,并且显
得格外苍白。
这场景让人不禁想到某个低成本制作的恐怖电影,因此,当A4纸上的那张两
寸标准照被发现时,房间里爆发出简直是压抑已久的笑声。发出笑声的当然不是
低音提琴手,他配合地做出微笑的样子,但是依然没有声音。
沉默寡言的低音提琴手显然非常了解自己,并且确实是有备而来。他知道自
己身上有让人不舒服的味道,所以认真梳洗,保持整洁;他清楚自己现在的相貌
有些迟钝了,因此选择了一张可能才刚刚高中毕业的标准照;他甚至对于自己的
沉默也有充分的估计,所以制作了一份详细的简历,把所有可能被问到问题的答
案都列在了上面。
简历简直无懈可击,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民族都被一一罗列,甚至还有
“政治面貌”一栏,旁边印的是“群众”——于是他又被打量了一眼,却完全无
法从他那样一张脸上读出他这样做的原因到底是冷幽默还是只是纯粹的冷漠。
下面的部分比较个人化,有从业经历,他从小到大跟着学音乐的几个老师,
老师的介绍,参加过的重要演出,在工作单位的最后一栏,他写了“永安市第三
交响乐团”。
于是房间中有一个声音被发出了,“你以前是市三乐团的?”
他点了点头。
通过这段时间,对方已经意识到他沉默的必然,于是不置可否,继续低头看
简历。
他甚至还写上了欣赏的几个作曲家,平时的生活习惯,并强调没有不良嗜好
和交往的异性,因此绝对可以保证排练时间。对于现在的工作,他填道:“同鲜
鱼馆,杂务”——这答案简直让人松了一口气,至少他身上的怪味不用被解释为
灵异现象了。
简历有整整两页,看完第一页,翻开到第二页,房间又爆发出笑声来。而沉
默寡言的低音提琴手,就算不去看简历,也知道对方在笑什么——在简历的最后,
介绍完自己的情况之后,他列出了需要对方回答的问题。
这项工作要占用的时间,演奏的曲目,报酬,等等。
他的确做了充分的准备,于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每一个答案。整个面试进行
得快速而简洁,他们站起来,准备道别,看到对方伸出的手,低音提琴手显然迟
疑了一下,但还是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握了一握,那手和它看起来一样冰冷,并且
粗糙。
“再见。会联系你的。”他站在那里,确保最后一个声音都被自己听到了,
然后背起朱红色的双肩背包,友善地笑了笑,走了。
去扫墓那天忽然下起了雨,我站在乘车点等着到龙山陵园的免费班车,之后
下雨了。夏天的雨就这样说下就下,我只能祈祷它赶紧下完,没有带伞,一路狼
狈。因此,当我终于爬上超过两百多级台阶,找到我要拜祭的墓碑时,所谓哀思,
如果曾经有的话,早已化为了希望早点完事的潦草。
可能是嫌我还不够倒霉,等到我把香火纸钱一干东西拿出来时,发现自己居
然忘了带打火机。我不由诅咒起指挥家,如果不是他每天苦口婆心让我戒烟,我
也不会不带打火机就出门。
无可奈何,我只能四处张望,寻找可以帮助自己的人,这只是个平常的日子,
整个墓园安静得可怕。但是就在稍远一点的另一排墓穴尽头,有一个男人刚刚跪
拜完毕,他打着一柄灰色的伞,看起来像年纪不大。
于是绝处逢生,我不得不走过去打扰他,问:“先生,不好意思,请问能用
一下您的打火机吗?”
他嘴里一直在说着什么,我的靠近好像把他惊醒了,他仓促地转头,在没来
得及看清我面貌的瞬间,连声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他不像坏人,
约莫三十岁年纪,在这个倒霉的雨天浑身都是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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