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声音乐团(16)
于是他从兜里拿出打火机给我,那是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上面有一个搔
首弄姿的比基尼女郎。我礼貌地笑了笑,准备这就拿打火机回去点燃香火,火速
办完一切琐碎事宜,然后回到我温暖干燥的家。
伸手从陌生男人手中接过打火机的一刻将被凝结,成为这一天的转折点。但
并不是按照我天真的想法,认为是结束倒霉奔向幸福的转折点——完全不是这样
——它只是一个从倒霉到更倒霉的转折点。
前面说了,指挥家最近一直在监督我戒烟,作为一名医师,他监督我的事情
还不只如此,有时候我觉得他简直就只长了一张嘴巴,在整个海豚酒吧飘来飘去,
对任何自己觉得不满的地方发表评论,诸如“这里的灯好像不够亮”、“今天的
冰块冻得不够好看啊”、“烟灰缸换一种更高档的吧”,乃至“这张桌子没擦干
净”、“给我加点水”——只要他存在,他就这样不停说话,但是从不自己动手。
我也不是没骂过他:“你是怎么在作为男性的同时又这样啰唆的?”
指挥家嗤之以鼻,说:“啰唆?你还没真见过啰唆的。”
就在这个上午,指挥家再次向我证明了他是我生活的预言家,我伸手借打火
机的男人成了我此生见过的最啰唆的人。
按理说应该有个人隐私,但是打火机男人显然不懂,仗着一个打火机,他居
然尾随我来到墓碑面前,几步路的时间喋喋不休地评论着今天的天气,“忽然就
下了雨,还好我出门总是带着伞。”到了,他搞科研似的观察着墓碑,然后问我,
“怎么没名字啊?这是你的谁啊?”
“一个朋友。”我简短地说。开始后悔我问他借打火机。
但是他依然不放过我,也可以说是热心过度,帮我打着伞,看我把蜡烛、香
都点了,拜了,当然嘴巴也没闲着,一直问我:“你这朋友是怎么死的,是生病
吗,人生真是无常啊。”
我终于被他激怒了,转过头去准备骂他两句,但是却惊讶地发现他看着我朋
友的墓碑,眼眶居然变成了红色。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的暴躁和健忘并不是因为下雨,或者没有抽
烟,而是因为今天是父亲离开我的日子。
“真对不起,今天是我老师的忌日。”陌生男人说,指了指他刚刚站着的墓
碑。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忽然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你确定我们说的是一个人吗?”接近五点去海豚酒吧开店时,我并不惊讶
地发现指挥家已经自己开了门,守株待兔地坐在里面一边喝一罐啤酒一边等我。
“你自己看。”指挥家干脆地把那份他提到的简历甩给我。
简历上的照片年轻得不像话,且露出刺目的笑容,但他的确就是那个打火机
男人。“真的啊?”我难以置信地翻动简历,“他怎么什么都写进来了?”
“重点是,”指挥家受不了地再喝了一口啤酒,“你不是说他话很多吗?怎
么他一句话都不说?”
我亦觉得讶异,于是上上下下打量着指挥家。
“怎么了?”他皱着眉毛问,显然心情不佳。
“不至于啊,你这人虽然讨厌,但是也不至于让人一句话都不想说啊。”我
做出迟疑的样子,说。
他翻个白眼,把啤酒一饮而尽,站起来说:“我去上班了。”
“你们医院上夜班也可以喝酒?”我好奇他的职业操守。
“不可以。”他倒是干脆,两步就走出去了。
“那你要用这人吗?”我冲他喊了一声,好歹人是我推荐的。
他没有回答,也可能是没有听到,已是接近傍晚时分,夏日的阳光以横扫千
军之势泻入老也朽也的海豚酒吧,有一种废墟上的壮烈。
我定睛一看,原来指挥家喝掉的啤酒整整有四罐之多,老天保佑夜里急病的
人。
我把打火机男人,又名低音提琴手的简历拿起来,随手塞进吧台下的抽屉里,
然后开始打扫酒吧。
虽然这样的打扫日复一日,且人们都在夜幕中来临,显得没有什么意义。但
我却非常沉迷于此,通过努力,使整座酒吧焕发出只有我才能发现的变化,实在
是妙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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