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声音乐团(17)
夜快来吧,只有在夜里我们才能面对彼此,只有在夜里,曾经被埋葬的亡灵
们、巨兽们、鬼怪们,才能重新回到永安城。
作为仅有的两个来龙山陵园扫墓的人,我和打火机男人不得不在门口等待着
同一班免费班车载我们回去,龙山陵园在永安城五十多公里外,据说风水甚好,
可是不通公交,周围乡民都是靠殡葬生意过活,换言之,我除了等待免费班车并
且听他一路唠叨之外,并无其他出路。
“你今天请假才来的吧?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请到假。”他笑着说。
我可不会中他的计,问他“你是做什么的”,或者白痴似的告诉他“我是自
己开店的”,我简短又不失友好地“嗯”了一声。
“你老板人好吗,会不会刁难你?”天可怜见,他居然能把我的“嗯”解读
为“是”,于是继续着我们的对话。
“还不错,就是有点啰唆。”我说的是指挥家。
“啊,哈哈。老板嘛。”他说。
我们终于陷入了沉默,话题进入一个节点,无法找到为继的方法。我暗暗松
了口气。
“那,你们上班忙吗?”好像不说话就会要了他的命似的,难为他居然想出
这么个话头。
“还可以,我晚上才上班。”出于对锲而不舍的鼓励,我接话。
“这么说你今天来没请假啊!”他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讶地提高了声音音
量。
其实从刚刚就发现了,他的声音和我平常听惯的声音相比有些不同,但是难
以具体形容出来是什么样的异样。但随着他这一声音量的提高,那怪异的感觉更
蔓延上来。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可能等到兽重新叫起来以后,我就会明白了。”
等到兽重新叫起来以后,永安城的人就会重新拾回分辨声音好坏的能力,他
们会懂得什么是美妙的声音,什么是难听的声音,他们会重新开始欣赏古典音乐,
交响乐团们会重建,乐手们各司其职,等等。
做出这番结论的是指挥家。他具体将之向我阐述是一个多月以前。
“你为什么说人们分不出声音好坏就是因为兽不叫了啊?”那时候我还没和
他熟悉到可以随便讽刺的地步,不得不维持着礼貌问他。
“就是呀。”他说,没做任何有逻辑的解释。
“没道理呀,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两件事情怎么会有关系呢。”我尽量
不露出表情,但是在心里开始找话骂他。
“这样吧,”他跟哄孩子似的把身子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咱们把这个乐
团重新弄起来,演一次马二,事情肯定就不一样了,你信不信?”
我迟疑地摇了摇头。
“哎呀,”他痛苦地挠了挠头发,好像发了疯且冥顽不灵的人是我,“你相
信我吧,就把你这里借给我用来面试一下,茶钱酒钱照付,好不?”
我最终同意了他的要求,并且安慰自己说:“反正是开门做生意。”
“反正是开门做生意嘛,你。”指挥家好像会读我的想法似的,看着我,露
出完胜的笑容,在这样的时候,他的眼睛有一种接近金色的浅棕色。
“你在笑什么?”一再窥探他人隐私的打火机男人毫不避讳地问我。
“我老板。”反正已经没了脾气,我笑眯眯地回答。
早上用电话把我吵醒的又是指挥家。
“你医疗事故被抓起来了?”我没睡醒,张口就没好话,这可能是被小提琴
手传染的毛病。
“我是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又喝醉酒把哪个倒霉鬼给睡了。”他用轻松的语气
说出恶毒的话,我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从哪里知道了那个圆号手的事。
“你怎么这么没口德?”我忍不住骂他,他每次都通过激怒我来让我清醒。
“别生气,我请你吃饭吧。”他说。
“为什么?”认识指挥家这么久,他从没这么大方过。
“不为什么,觉得该请你吃饭了呀。”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怀疑他在给
人下病危通知书时也是如此。
“为什么?”
指挥家在电话里叹了一口气,直接对我下达最后通牒,“你再说一个为什么,
或者五分钟之内不下楼见我,我就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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