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声音乐团(19)
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是真正的沉默，我怀疑持续了有十五秒钟之久。
他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胸口被什么东西烫着了，那恐怖的架势把我吓
住了。
“你怎么了？还好吧？”他整个人靠在前面的椅背上，咳得喘不过气，我举
着手不知道可以放哪里好。
他跟我挥手，表示自己没事，然后坐起来，说：“没事，没事，说一下话就
好了，没事。”
“真没事？”我怀疑地看着他，把自己包里的矿泉水拿出来给他，“喝一口
吧，我还没喝过。”
他笑了起来，接过去，说：“你太客气了。”——他把盖子扭开，喝了一口。
“刚才说到哪儿了？”他问我。
“说你以前唱歌。”我观察他的表情，生怕他忽然又咳嗽起来。
“噢，对，唱歌。”他却恢复过来，我们所谈论的无趣的语言却像一剂针药
注入了他的身体。
我们的车转过一个急弯，终于离开了荒凉地带，前方，一条修葺光鲜的大道
直通永安城，巨大的蓝色路牌上写着“永安18公里”。
“永安城真是莫名其妙啊。”打火机男人说。
“是啊。”这次我是彻头彻尾地同意。
“你知道吗，没能唱歌以后我去拉琴了，是低音提琴，你听过那声音吗？我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觉得跟我坏掉的嗓子简直一模一样，就学了，还学得不错，后
来在交响乐团工作了，我还以为好歹就这样了。结果，忽然，人就听不出声音好
坏了，TMD 。”他又喝了一口水，跟喝酒似的。
我愣住了，在伸手跟他借打火机的时候，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过，”打火机男人继续自顾自地说个不停，好像一台发条坏掉的说话机，
“你现在听不出来我声音有多难听了吧？TMD 。”他笑起来。
“TMD 。”他继续发出声音。
“哑巴！你朋友找你！”本来躲在暗处，正在寻找低音提琴手的我被刚刚那
个服务生发现，他一把大嗓门暴露了我的目标，也让我看见了低音提琴手。
他穿着一双大雨靴，塑料袖套，脏兮兮的围裙，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动作流
畅地杀着鱼。
好像是从来没想过会在这地方看见我，低音提琴手手忙脚乱地把他刚刚开膛
破肚的一条鱼放到案板上，站起来，看着我，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毛发丰盛
的脸上满是新长出的胡楂。
“你好，我和我朋友刚好来吃鱼，我就顺便过来看看你。”我只好尴尬地说，
用蹩脚的谎言缓解气氛。
他笑了一下，似乎想走过来，但是他满身乱七八糟的鱼鳞和种种腌臜的事物
止住了他的脚步。
“嗯，前天，你是去面试了吧？见到我那个朋友了吧？”我没话找话。
他点了点头。
“那，你继续忙吧，我去吃饭了，改天你去那个酒吧的时候，可以找我，我
在那上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我一股脑自报家底，并且说，“我请你喝
酒。”
他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像被人剥光了衣服似的，站在那里，看着我。
整个场所毫不掩饰地弥漫出那股让人作呕的鱼腥味。
“我走了。”我的声音也好像被凝结住了。
他点了点头，既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他身后有个厨子粗声粗气地骂道
：“哑巴！叫你整条鱼你干吗站着发呆啊！快点！杀了剖成两半，客人等着呢！”
可想而知，在我们的两盘鱼，也就是刚刚被低音提琴手处理的鱼端上桌时，
我毫无胃口，只能看着它们发呆。
“你吃呀。”指挥家倒是兴致很高，还主动夹了一块到我碗里。
“不想吃。”我闷闷不乐地说，恨他让我遭遇了刚刚那样惨绝人寰的场景。
“你难过什么，”他用手指优雅地从一块鱼肉里挑出刺来，“让你去杀鱼你
还不会呢。”
“我就是不想吃。”我不为所动。
“你要乐观地想，既然确定了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那没问题呀，我肯定要
他了，这对他也是好事啊。”他夹起那块鱼肉，送到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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