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声音乐团(22)
“你听古典音乐吗?”他问女孩。
“听过一点点吧。”女孩说,“不过我觉得很美。”
“是的,很美。但是好听不好听原来根本没区别,你想,现在说起来不是笑
话吗。”低音提琴手真的笑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情是我今天才想到的,我觉得真是很可笑。”低音提琴手继续
说。
“嗯,什么事呀,说给我听听?”女孩问他。
“他啊,是溺水死的,你知道我现在做什么工作吗?我每天都在杀鱼,是不
是很好笑?”他问。
女孩没有说话,在深夜谈论这话题的确有些毛骨悚然。
“人真是脆弱啊,说死就死了,我居然最后都没跟他说话。真不知道我自己
在固执什么。”他说。
“他还来听过我们演出呢,我好几次都看见他了,其实,教我唱歌的是他,
送我去学琴的也还是他,我有什么好抱怨他的呢。”低音提琴手喃喃地说个不停。
“你说,是不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死了,我们就一定会后悔,不管之前怎
么回事,我们总会有对不起那人的事,每个人都会的,是不是?”他问女孩。
“是的,每个人都会的。”女孩温柔地对电话中的陌生男子说。
“你说的对,你说的对。”低音提琴手说。
“好了,我不说了,把你烦死了吧?”他用松了一口气似的语气说,“今天
总算要过去了。”
“没有的,先生,很高兴您打电话来,以后您愿意也可以继续打电话。”女
孩说,期待有个回头客,“我每星期二四六上班。”
“真抱歉,我也很高兴和你聊天,但是就只有今天了,”低音提琴手用最后
的声音说,“每年就只有今天可以说话,他死了以后,我居然真的说不出话了,
怎么都说不出来,但是就只有今天,一不说话肺就跟要胀破似的痛。”
女孩沉默了,可能正思考说什么合适。
“很滑稽吧。再见。”他挂了电话。
结束了和小提琴手的通话后,我在海豚酒吧坐了良久,在灯下看低音提琴手
的简历。简历上有一张干干净净的照片,那时候他比现在瘦一些,虽然长相有些
忧郁,但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猜测,那可能就是他还在市三乐团工作的日子。
作为一个沉默寡言的低音提琴手,他应该很受那些喜欢欧洲电影和雷鬼音乐的女
孩欢迎。
在上面,他写到,他的名字是某某,性别是男,民族是汉,生日是六月二十
九日。真是个多愁善感的日子啊。我想。当然,政治面貌是群众。
之后,他填写了他的家庭状况,他还没有结婚,按照后面的陈述中所说,也
没有女友,家里只有父亲和母亲,他的父亲名叫某某,是市百货公司的某科室主
任。他的母亲名叫某某某,根据他的简历显示,是市文工团的一名歌手。
他的母亲名叫某某某——虽然低音提琴手几乎并不在同我的谈话中涉及实质
性的内容,我也无意窥探他的隐私,却一再发现他不愿意告诉他人的秘密——我
曾经见过这个名字,就在我问他借打火机时在墓碑上一晃而过地瞟了一眼,某某
某,确实就是这三个字。
低音提琴手在他的简历中说了谎,而我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在他对声讯
电台女孩的叙述中那个所谓的他,其实应该是她。
“很滑稽吧。再见。”沉默寡言的低音提琴手,说出了这样的话。
大号手自己一个人等了很久,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而刚刚他好像陷入了
一场睡眠,这才猛然惊醒,下意识问来人:“要去哪里?”——然后他才发现了
自己所处的场所和境遇,于是坐正起来,露出善意的微笑,向对方问好。
他不是很高,但身体还算健壮,穿着一件牛仔短袖衬衣,戴着黑框眼镜,他
的脸上露出一种灰暗的颜色,看起来很疲倦。他已经完全坐起来了,身体前倾,
期待地问:“请问是这里想要一个大号手吗?我听来面试过的朋友说的。”
在得到了确定的答案之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问:“听说是要演马勒第二交
响曲?”
再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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