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节:声音乐团(26)
“我知道,可是这件事情真的很急。”我说。
“有什么好急的?有谁要死了吗?”他还是维持着礼貌的语气,说出恶毒的
话。
我沉默了一下,看了大号手一眼,他坐在我对面摆弄着我倒给他的一杯水,
做出不像在关注这个电话的样子,但比起昨天来神情更加憔悴了。
“算是吧。”我说,期待以此打动指挥家。
“死个人你就叫我过来?我这每天都死着呢。”指挥家可能并不在单位,才
能说出如此闲适的话,我还听到了他那边有将冰块投入液体中的响声。
指挥家堵得我说不出话来,我不敢看大号手。
“那个开野的的,把电话给他,你是他保姆吗?怎么老是你给我打电话?”
指挥家命令我。
“人家是吹大号的。”我尽量压低声音对指挥家抗议,不敢把电话给大号手,
就怕指挥家将要使用更温柔的语气。
“他连号都吹不响,还吹大号的,快把电话给他。”指挥家轻轻说——对善
于运用声音的他来说,宣读死亡证明和释放病人出院的语调自然不同,还另有一
种是表达不可违抗的意志之用,就是他平日里让我立刻起床下楼的声音,也就是
他现在使用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把电话递给了大号手,他先是吃了一惊,却丝毫不知等待他的
是何等厄运,感激地接过了电话。
“喂?”大号手对着电话那边说。
“嗯,嗯。”他站了起来,一边听那边说话,一边走到酒吧门口去了。
我无计可施,只能从他的背影来揣摩他们的对话,一边思考等到他结束通话
之后,我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动作、表情来宽慰他。
电话持续了不到一分半钟,大号手频频点头,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终于转过
身走过来了,一边走,一边说:“是,是,谢谢您,好的,我知道了。”然后挂
了电话。
“他说什么?”我问他,屏息凝神,整个人死死贴在椅子上。
“他说让你陪我去找一下那个人。”大号手说。
这消息让我一时没消化过来。
“谁?”我问。
“就是另外一个大号手。”大号手对我宣布指挥家的决定,或者说,极可能
地,他不像我那样可以成功分辨指挥家话里的讽刺和恶毒,而将它们统统当了真,
“指挥家说让你陪我去找一下那个大号手。”
“我?”
“是呀,”可怜的大号手不知厄运将至,“指挥家说有你就可以了,他说你
说同意他就同意了。”
这下,我可以完全肯定指挥家的话是个讽刺了,但是大号手的神情让我说不
出拒绝的话,他像是终于要在长久的等待和孤独之后得出一个结果。
“那走吧。”我于是,居然,说。
需要说明的是,我并非是个老好人,或有任何看上了大号手的嫌疑。
经营海豚酒吧以来,每天听陌生人对自己悲惨遭遇的倾诉多到举不胜举,并
且,随着每晚午夜的临近,越来越多。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成了
另一个指挥家——海豚酒吧中的酒客都已罹患悲伤的绝症,但他人的痛苦并未因
堆积变得巨大,反而越来越显得微小,就像巨兽的鸣叫随着每日的重复终于消失
那样。经营海豚酒吧的我成了职业的悲伤送葬者,无数次,酒客们在我面前默然
凝噎,或干脆号啕大哭,我就从他们身边站起来让服务员再给他们多送几瓶酒,
将这悲伤兑换为可见的营业额了事。
至于第二点,无须赘述,圆号手的事件后我一朝被蛇咬,更何况大号手同我
欣赏的类型何止十万八千里地不沾边——但所谓世事难料,此刻,我却刚巧坐在
副驾驶位上,同他近在咫尺,去寻找他所谓的另一个大号手。
如果说永安这座宏大的都市曾教会我任何实用知识,那便是,在此处,事物
永不是它所简单呈现出的样式,或向希望成为的状态发展。落实在我帮助大号手
去寻找他要找的另一个大号手这件事情上,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是,我并非因
为同情而行此善举;二是,我们的寻找必然徒劳无获。
以下分别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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