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节:声音乐团(27)
首先是同情。“根本就没有同情这种事。”指挥家说。
“‘同情’这种错觉基本上可以分解为三种情况,”指挥家不理会旁桌的白
眼,在又一个微醺的夜晚侃侃而谈,浑然不顾,其实只有我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做
他的听众,“一、惧怕类似事件降临在自己身上;二、对同一事件曾有相似的体
验;三、满足自我对‘善良’的虚荣心——总而言之,跟其他人无关,只是自私
的体现。”
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字句上可能稍有出入,之后指挥家以一口喝掉一杯干
伏特加的动作加强了他的语气。
同永安城任何一位良好市民一样,我立时狠狠斥责了指挥家,认为他既偏激
又冷漠,简直该被沉到水里溺死。
但此刻我却不得不同意他的话。因为对大号手的确就是这样,具体来说,情
况是二。
大号手说:“这件事情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我真的很需要那头兽重新发出
声音来,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但是声音发出来以后,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
大号手说:“只要找到我说的那个大号手,演出你们说的曲子,兽就会重新
叫起来了。是的,我相信那个指挥家说的,你是不是觉得他有病?不是,我相信
他的。”
他描绘了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似乎没有止境的失眠的夜晚,这些夜晚对他并
不是万籁俱寂,相反,他自嘲为“永安城里最后一个发现兽不叫了的傻子”,大
号手一直听到了兽的叫声,在那些孤独的夜里,它对他来说从未停止过,两长一
短,回环往复,以至于他一直以为周围人谈到的兽的沉默只是一个荒谬的玩笑。
他讲到他终于相信了兽已经沉默,那是两年之前的事情,兽停止鸣叫的同时,
他也失去了将圆号奏响的力量,“那可以把空间都膨胀起来的声音消失了”,无
论他怎样练习,或者每天都假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样继续演奏,却只是一片沉
默。
而在他讲述现在必须找到另一名大号手的事时,他说:“我必须要找到他,
让他来参加这个乐团,让他帮我去唤醒巨兽,一定要赶快找到他,我没有时间了。”
——大号手顿了顿,看着我,用一种异样的声音说,“我很快就要死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对我讲到过死亡,或者说用这样的声调讲到死亡,就像指挥
家使用特定的声音来呈现他的坚决,大号手不知怎的使用了一种我熟悉的语调来
谈论自己的死亡,那就是母亲在告诉我“爸爸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时候所使
用的声调。
“爸爸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我就是那个所有人里最后一个得知这一事实的傻子。
第二件事实则由大号手在发动汽车的时候说出。他说:“其实,我知道我们
今天根本不可能找到那个大号手。”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专注地看着后视镜倒车,我并没有为他的话感
到惊讶,实际上,我在思考他提到的死亡,他是得了什么病吗?我偷偷观察着他,
看起来的确十分憔悴。
“我找了他好久了,最近连白天都在找,要能找到早就找到了。”他说。
车被转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他开始往前开,“不过,”他侧过来看了我一眼,
用手势示意我系上安全带,“我知道大概位置,我总是在那一带听到他的大号声。”
他把车往永安城北边开去,那边是城市中贫穷潦倒的人们生活的地方,很小
的时候,我也曾经在那生活过一段时间,但现在记忆已经模糊了。
我后悔出门没抹一点防晒霜,夏天好像从今天开始了,阳光晒得我皮肤发痛。
大号手关上窗户,打开了空调,因为长期只在晚上开着这车拉客,空调不知多久
没用过了,发出一阵吱吱的噪音后终于呼出了凉气。
“对不起,”他说话了,“这么急叫你出来,但是我应该没多少时间了。”
“有那么糟吗?”我忐忑地问,试探着他的病情。
他点点头,“快了,从听不到兽的声音开始,最近,我连那大号手的声音也
几乎没有听见了。”
“不过,”我不知道怎么继续这压抑的话题,只好换了一个,“你应该还认
识其他吹大号的吧,怎么偏偏就要找这个大号手呢?你都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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