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节：声音乐团(28)
“嗯，说出来不怕你笑我，”大号手一边说一边笑了，“有天晚上第一次听
到那大号声音的时候，真是吃了一惊。”他顿了顿，“以前在乐团演出时，只有
我一个大号，我总是想，在台下听自己演出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我出于职业习惯搭话。
“第一次听到那大号响起来的时候，觉得就是我在台下听自己演出的声音。”
他用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拍着，作为一个门外汉的我肃然起敬地想到这节拍一定有
着严格的节奏。
“怎么说呢，”他说，“只有那个大号手的声音，特别打动我，简直就像小
时候听到兽的叫声似的。”
“因为喜欢听兽的叫声才去学大号的。”——大号手又把刚刚在海豚酒吧说
的话说了一次，可能这件事情对他非常重要。
“那当大号手很酷吧？”我说。
“为什么？”他大笑起来，他虽然脸色很差，却很爱笑，可能正因如此，车
里明明不热，他还是出了汗。
“因为只有一个啊，独一无二。”我努力说着可能会让大号手开心的话。
“那有什么好啊！”大号手打了一个急转弯，闪过一个红灯，“大号啊最无
聊了，吹大号只需要两样，一是会等，二是在关键时候吹响。”
他说的话居然和指挥家一模一样。而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等待客人的夜里，
等待巨兽叫声的夜里，等待另一名大号手的声音的夜里，他学会且善于等待了。
只是，他成了一名无法吹响大号的大号手。
大号手恐怕想到了和我同样的事情，他拉下嘴角，对我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
情，然后再次急转。
大号手带我去的地方是永安城北面的针织厂大院和红光小区，标志性建筑物
是一栋红砖尖顶的苏式建筑，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见，大号手指给我看，“那
个大号手应该就是住在这片附近。”
我随着他的手看出去，窗外的景色紧紧地熨在了我的小腹，让它无故收缩起
来。我们经过了一个垃圾站，那里面的垃圾满满地漫出来，几乎有淹没整条街的
野心。
“我现在就住在这里。”大号手伸手对我指垃圾站后一栋五层的灰色楼房，
看起来有些年月了。
“这里好吗？”这次我没法说出什么恭维的话，忽然想到大号手有一天就会
在这样的房子里死去。
“有什么不好，”大号手再次笑了，“脏是脏了点，可是肮脏的事物自有一
种魅力呀。”
他可被评为我所认识的人中最会说出名言警句的人。我默默把自以为是的指
挥家狠狠推下了这一宝座。
寻找大号手的结果在一开始就被言明，于是我们的旅途成了大号手对我介绍
这一片区生活的旅程，他带我去了几个他喜欢去的地方，他去洗澡的大澡堂，平
时买菜的菜市场，社区活动中心，以及他最喜欢在晚上等客的地方——这些都是
他曾经听到那大号声音的地方——我们大多数时候维持着沉默，像亡国之君对故
土行最后的巡礼。
“你都是在晚上听到的？”我向他确认，开始猜测那名大号手的生活作息以
及可能的职业。
“大部分是。”他说，“有时候也在白天，不过很少。我白天不怎么出门，
都在家里。”
“在家上网？”我问。
“不怎么上网。”他说，“看看谱子，听听CD，然后吹吹号。”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接触到我的目光，露出了然的神情，“是啊，没什么用
了，也听不出好来了，大号也怎么努力都没声音出来，但是多年的习惯了。”
我没有接话，大号手说：“你说，兽为什么不叫了？”
我还是沉默，其实答案可能显而易见，这也是为什么包括小提琴手在内的大
多数人觉得指挥家的提议非常荒谬的原因。
“我想，兽不是不叫了，它可能只是死了。”大号手再次莽撞地转弯，说出
了另一句在我心里说了很多次的话。
夜幕降临之前，大号手送我回海豚酒吧，他终于对我坦白此行的目的，“你
记得那些地方了吗，以后我不在了，你们也好自己找那个大号手，一定要找到他，
我知道他的号声一定可以唤醒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