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声音乐团(29)
他转而用了“唤醒”,好像兽只是睡着了。
海豚酒吧近在眼前,它的门再次被打开了,甚至亮起了蓝色的霓虹灯。大号
手不明就里,紧张地看了我一眼,问:“怎么回事?”
“没事。”我说。
自然是指挥家,全世界只有他这样不要脸,滥用备用钥匙,动不动来偷酒喝。
他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抽烟,像个悠闲的退休老人,我大胆假设他在等待着我和
大号手的归来。
但是他并没有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而是看着我们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
向他走去。
“回来了?”他笑着问我们,“找到了吗?”
可惜的是指挥家明知故问的讽刺只被我收到,而大号手再次将这话误认为纯
粹的关心,他愧疚地说:“还没有,不过,我把地方都给她说了,你们可以慢慢
找。”
“你不找?”指挥家继续抽着烟问大号手,一脸悠闲。
“我可能没时间了。”大号手对指挥家说。
他再次提到了这一事件,我的小腹再次难以避免地被撕扯到疼痛,按照指挥
家的理论,不是出于同情,只是兔死狐悲。
“你得了什么病?”但是指挥家不像我,马上问出一般人觉得太过唐突的问
题。
我紧张地看了大号手一眼,然后狠狠地瞪指挥家。
但大号手不知何时对指挥家产生了一种盲目而愚蠢的信任。他转回车上,从
后备厢、他上次拿出大号的地方拿出了一沓单子,然后走过来递给指挥家。
“去医院彻底体检了一次,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就是血糖有点高。”他说。
指挥家接过那一沓单子翻了一会儿,一边看,一边点头,这件事情是他每天
上班的时候都要做的,但是他讲话的方式显然比其他医生更加直接。
“糖尿病。”他抬起头说,“应该是I 型的,现在还没有什么并发症,好好
控制着,死不了。”
“是吗?”大号手淡淡地说,其语气远远谈不上高兴。
“哪个笨蛋医生给你说糖尿病要死人了,还是他有假药要卖给你?”指挥家
用对幼儿园儿童说话的语气说。
“没有。”大号手说,他用一种我所熟悉的神情看着我和指挥家,那是指挥
家在海豚酒吧观看其他酒客时脸上会露出的表情,他经常指着他们,吟诗似的说,
“你们这些人啊,你们谁知道其他人的孤独。”
我想这样的世界对大号手肯定格外熟悉,当他在舞台最后方,在黑夜里的菲
亚特汽车中等待的时候,他更是能深深体会到那种绵长的孤独,一切都是不可知,
不可触摸,不可改变的,他说出:“总之,以后就麻烦你们了,记得啊。”他看
了我一眼,对我强调,“兽一定会重新发出声音来。”
“你不会有事的,你听到他说了呀,他是个医生。”我喃喃地说,可能是大
号手的眼神让我觉得压抑。
“兽必须重新鸣叫。”小半天旅程之后,大号手看着我,试图告诉我一些什
么,“兽不叫了,我们早晚都得死。”
“嗯。”我应道,他的模样像是要告诉我斯芬克斯的谜题,“不会有事的。”
我又说了一次。
他上了那辆银色的菲亚特汽车,没有拿他的病历。事已至此,它既不能消解
他的焦虑也不能再往上增加了,他说:“再见。”
“再见。”这次,倒是指挥家和他搭话了。
我们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尾,然后是夜色中,他又要在夜里开始他孤独的等
待了,我看着他离开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情,他说作为一个大号手,他永
远都在等待,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直到兽不再鸣叫,也还在等待,他的等待无
法对别人言说,他的等待只有独自一人,他在等待的就是最终的死亡。
“他不会有什么事吧?”我小声地问指挥家,希望大号手的焦虑只是他的庸
人自扰。
“反正要死也不是糖尿病。”指挥家说了一句也不知算不算安慰的话。
我们在门口坐了一会儿,他主动拿了一支烟给我抽,他说:“跟你商量个事。”
我有些惊讶,指挥家从不这么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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