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声音乐团(33)
知情的人就说：“那是个有名的摄影师，美女还不巴结着他让他多拍些照片？”
于是众多潦倒人物纷纷感叹，后悔自己入错了行。
双簧管手很能喝酒，也不发酒疯，更不用说像其他人那样喝到呕吐——上次
我见到他呕吐的样子想来是百年难遇了——他总是穿着得体的衣服，有时候背着
大的单反相机，有时候随手拿一个小的傻瓜机，不时照些照片，却很少照人，但
他并不吝惜将他带来的漂亮女孩与众人分享，从而赢得了酒客们的欢迎——他几
乎是一个酒吧店主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客人，所以对于他经常光顾海豚酒吧这样落
魄的小酒馆，我虽然疑惑，却没有多问。
有一次，倒是聊了两句。我说：“你怎么会找到我这儿来？”
他端着一杯加冰的伏特加，笑起来，说：“你不觉得那个海豚的霓虹灯在夜
里看起来很忧伤吗？”
“你知道忧伤？”我问这个春风得意的青年男子。
“有谁不知道忧伤呢？”他依然笑眯眯地说，好像提到的是某个名人，然后
他对我举了举杯子，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但他的确是个贾宝玉，每天围着他转的那些女孩子看得我有时候都要头晕。
有一次，路过洗手间的时候，我听到两个他带来的女孩在门口吵架。
有一个说：“你离某某远一点，狐狸精！”——某某就是双簧管手的名字。
另一个说：“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她女朋友！”那个说。
“你是他女朋友？他刚刚还偷偷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对手反驳。
就是这样的对话，两个女孩都长得十分美丽，环肥燕瘦，打扮入时，我真不
知道双簧管手有何种魅力，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何苦来哉——走了过去。
这件事情还没有完，过了会儿，两个女孩吵到了外面，结果是所有的女孩子
都闹着让双簧管手说出她们的名字。
我在隔壁桌给客人换烟灰缸，那桌的人都热切地关注着双簧管手他们那桌。
我站住了，也看他，想到他在公交车站给我报出银行卡号码的绝技，想到这
对他岂不是小菜一碟。
谁知，可能是天谴，可能是现世报，双簧管手居然阴沟里翻船，真的说不出
女孩们各自的名字来。于是她们发起小姐脾气，全都同仇敌忾地站起来，痛骂了
双簧管手一番，飘然离去。
店里的其他糊涂客纷纷惋惜，好戏落幕，海豚酒吧又重归落寞的小酒吧了。
那是双簧管手很久以来第一次独自喝酒。虽然刚刚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也不
觉得难堪，反而像是要享受这难得的平静一样，坐在那里把腿放在另一张椅子上，
也不加冰，一杯杯喝着一瓶刚点的金酒。那些要和他分享的人都走了，只留他自
己——但他的样子让我觉得可能这就是他所期待的。
于是我少有地主动过去和他说话了，给他换烟灰缸，问他：“你假装不记得
人家名字的吧？你明明记性很好。”
“哈哈。”他发出了一个笑声，就像是在读某个英文单词。
“不是吗？公车站那次。你记住了那个银行账号。”我说。
“你不懂，”他说，“想记不住都难。”说完，就像是每次和我谈话结束的
标志，他对我举了举手中的杯子，再次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双簧管手一个人喝到很晚，把一瓶酒都喝光了，又叫了啤酒——到
了三点以后，海豚酒吧只有我、他和其他两个客人，那两个人在聊天，他在默默
地喝酒，我在吧台后面看书，整个城市在这个时候陷入了惊人的安静，甚至可以
听到两条街以外的车辆开过，空旷的海豚酒吧似乎正以它渐渐黑暗的房间吞噬着
某种异物。
就在这个时候，双簧管手站了起来，他向吧台方向走过来。我以为他是要来
找我说话，就放下了书，看着他。但是他没有看我，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地从吧
台旁边走向了通往洗手间的走廊。
不久以后，我听到洗手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声嘶力竭，呕心沥血，不知为
什么，这声音听起来比以往的任何都更加痛苦和漫长——我知道那是双簧管手伏
在陌生肮脏的马桶上，呕吐着，并且，持续了很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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