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声音乐团(34)
那次之后，我几个星期都没见到双簧管手。所谓海豚酒吧就是如此，古怪的
酒客们来了又走，而平庸的酒客则不会令人注意到他们的来去，所谓春去秋来。
我和双簧管手在四喜超市的一次偶遇打破了我们不冷不热的关系，从那以后，
在酒吧见到他，我会主动走过去跟他打招呼，有时候聊两句也不一定。
临近中午，我一觉醒来，发现家里弹尽粮绝，于是到四喜超市购物。
超市里人并不多，毕竟此时正常人都在吃工作餐。我推着购物车在过道上缓
慢地前进，状似发呆，因为并没有列购物单的习惯，我常常都要逛很久才能买齐
所有的东西，有时候甚至忘记一两样。
在海鲜区的促销台旁，我看见了那个老妇人，她穿着一件驼色针织衫，在胸
口的扣子周围有些雅致的绣花，一头短发已经白了很多，但是梳得很整齐——她
坐在促销台旁的小椅子上，姿态端庄，好像在等着什么人给她画像似的，微微地
笑着。
我好奇地看着她，于是她也看着我，她的确已经很老了，脸上都是皱纹，上
眼皮也耷拉下去，她的皮肤对于一个老人来说算是很好了，但依然长了些斑。
“姑娘，你看见我儿子了吗？”她笑着问我。
“你儿子？”老妇人优雅的外表让我停下来回应她突兀的问题。
“是，我儿子，我找不到他了，你看见他了吗？”她问我。
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走失的老人，于是走过去，用哄小孩的语气对她说：
“嗯，我陪你去找他吧，好不好？”
谁知道老人对我很有警惕，她坚持地说：“我就坐在这里，你去帮我把儿子
找来。”
“可是我不认识你儿子呀。”我以少有的耐心与之周旋。
“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儿子，我儿子是个天才，很厉害的。”她说。
我简直哭笑不得，往四周张望以求助。但其他人显然把我和这有些癫狂的老
人划入了同一犯罪团伙，都对我们漠然视之，敬而远之。
“我知道你儿子在哪儿，我带你去吧。”我情非得已，准备把她骗到超市服
务中心去。
“真的？”她疑惑地问我。
我终于说服了老人，扶着她站起来，就在我从购物车里拿自己提包的时候。
忽然有一个人跑过来，一把把我推开，一个很严厉的声音：“你拉着我妈干吗？”
不用说，这个人就是双簧管手，他穿着一身很休闲的衣服，脖子上还挂着耳
机，看起来像个大学在读生，但他脸上的神情却远不是那么回事。
还好老妇人没有完全糊涂过去，或者老天有眼，她赶紧拉住自己的儿子，说
：“姑娘是要带我去找你呢，你别扯人家呀！”
他的神情平静下来，接着发现眼前的人是我，想来我们长期在灯光暧昧的夜
里见面，几乎在日光灯下相逢不相识了。
“啊！是你啊！对不起！谢谢！”他感激地对我说，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自己
母亲的手臂。
“你怎么也不小心点，你妈妈一个人很危险的。”我说。
“是是，真对不起。我听着歌就没注意。”他的脸上满是懊恼，深深皱着眉
头，那是我们相识以来他最为动人的神情。
我们于是一起回去找他留下的购物车。他推着我的车，他的母亲居然紧紧握
着我的手臂。一看之下，简直像幸福的一家人。
“其实，你把你妈妈留在家里更方便些，干吗带她出来呀，万一走丢了就麻
烦了。”我破天荒地开始主动和他交谈。
“保姆回老家了，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妈年纪也大了，我就怕她一个人出
事。”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可谓低眉顺眼。
他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转头看了老妇人一眼，她立刻友善地对我露出温
暖的笑容。
“不过你妈妈年纪真是很大啊，她很晚才生了你吗？”我在和乐融融的气氛
中，随口问他。
“哈，”他笑起来，用一只手抹起前额的头发，“你看我几岁？”
“二十二吧？”我半开玩笑地说，但他应该最多不过二十五。
“再加十岁。”他平心静气地说，笑着等待惊讶的表情，想必对这样的场景
已经非常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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