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声音乐团(37)
他再次说出一句温柔的话，差点让我忘记了刚才谈话的另一个重点，但我终
于抓住了它，“那你以前也是弄什么乐器的？”
我的话让他笑了出来，可能是我的动词用得不太恰当，“我是弄双簧管的。”
他说。
至此，双簧管手才对我表白了他的身份。
知道他是双簧管手以后，我问了他好几次，关于他怎么不去参加指挥家的面
试。
“反正你们都在这喝酒，也去打个招呼啊。”我说。
“有什么好打招呼的？我对男人不感兴趣。”双簧管手冷冷地说，全然忘记
了之前就是他主动问我打听指挥家身份的。
“认识一下也好。”我循循善诱。
但他立刻看穿了我的诡计，淡淡地说：“你别费心了，我对那个什么乐团一
点兴趣都没有，把那巨兽弄得重新叫起来什么的更没有。”
“为什么呀？”虽然并不非要所有的乐师都去投奔指挥家，但他格外冷淡的
态度让我很好奇。
“你去听过以前市三乐团的演出吗？”他正色问我。同时，推了推自己身边
的女孩，示意她换个位子，让我过去坐下。
我过去坐下了，他浑身散发出酒精味道，看来已经喝了不少。
“没听过。”我说。
“对，你没听过。”大概是想到那张照片的事，他露出某种笑容，“如果你
去过你就知道了，每星期演一场，平均每场有一百不到的观众吧，还有七八十个
人要在演出的时候发短信，接电话。”
“真的？”我想着那凄凉的场景，也不知庞大的乐团和他们的听众到底是谁
在欣赏着谁。
“是呀，一直都是这样的，苦苦撑着，惨淡经营，就算不是因为听不出声音
好坏的事，也早晚解散，我说这样倒还好了，反正给个台阶下。”他像在谈论别
人的事情。
“你想都想不出，”他像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是吐出心里很久没讲过的那
些事，“有时候我坐在台上等拍子，我就想，我干什么不好，非要来干这个，这
辈子真是毁了。”
“吹双簧管不是很好吗？”我说，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好在哪。
“好个屁。”他再次扒了扒头发，“如果不是为了学双簧管，我妈也不会把
房子都卖了，非要送我出国留学，听说以前有个人跟她说我是个什么双簧管天才
——到底是谁这么不积阴德啊。”
双簧管手的这一面是我从没见过的，可能和他厮混的女孩们也是，我们都坐
在那里，离他有一段距离，看着他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阴郁表情，那神情遮掩了
他俊秀的面容，好像他体内深藏的某种病痛骤然复发。
“所以，兽不叫了对你来说算是好事了？”我用轻快的语气问他。
“也不算。”他拿起桌上的那杯酒，再次对我举了举，一饮而尽，然后把杯
子砰的放回桌上。我旁边的女孩立刻把酒给他倒上了。
他眼中忽地有了一种光芒，然后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脸凑了过来，我吓了
一跳。
他把嘴巴紧靠我的耳边，几乎是用气声对我讲述了一个秘密，他嘴里呼出的
空气是那么炽热。
“跟你说，我现在的脑子清楚得不得了，”他先是说了一句像醉汉的话，然
后对我阐明了这并不是无中生有的酒话，“每天我听到的所有的事情，随便什么
乱七八糟的事，只要听见了，我就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我想到了那天在公车站的遭遇。
“那不是很好吗，你果然是个天才啊。”我们的姿势让我有些尴尬，我挪了
挪肩膀。
他却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在我耳边继续他的话，“好什么呀，你见过吧，到
某一个时候我就会吐的，把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然后把听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事都忘得干干净净。”
他把脸转过来，直直对着我的脸，他的睫毛很长，眼睛是迷蒙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其他人都看着我们。
他好像还要说什么，却忽然站了起来，以很快的速度冲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这次他没来得及走进去，直接在洗手池旁边吐了起来。虽然他刚刚讲述一个那样
的故事，我却可以肯定，这一次他是真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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