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声音乐团(38)
有一件事情其实我一直都不清楚,那就是,到底是什么让双簧管手去参加指
挥家的面试,之后加入了声音乐团。但在那之前,我们进行了一场如下的谈话。
就在他喝醉失态之后的第二天,也是下午,他来海豚酒吧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见了我,说:“昨天真是对不起,这本书送给你,
做道歉的礼物吧。”
我接过来,那居然是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十多年前的版本。
“你看这书?”我不相信。
“送给你的。”他说,并且坐了下来。
我无奈地把书放在桌子上,他实在是高估了我。
“喝水吗?”我问他。
“喝吧。”他说,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于是去给他倒水,听见他在我身后说:“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太对不起了,
居然喝醉了。”
“没事,在酒吧总要喝醉几次,”我笑着说,并且把柠檬水端回去给他,
“别跟我说对不起,那个跟你一起走的女孩才可怜呢。”
“怎么可怜了?”他笑起来,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笑着,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花花公子呀?”他问我。
我继续没说话,他期待的那个答案我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出口。
“其实,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吧,”他说,“那个呕吐的事。”
“嗯。”我说,在指挥家的训练下,我对各种奇人异事的接受能力与日俱增。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避免呕吐的方法,”他缓缓地说,“就是和女孩睡觉,
但是每个都只有头一两次有效,所以要和不同的女孩睡。”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他补充:“总要有个出口宣泄出来。”
我尴尬地喝了一口水,这才领会他的意思。虽然如此,我依然觉得他在强词
夺理。
“我宁愿选择每天呕吐。”我低声说。
他吃惊地看着我,然后笑了,无可奈何地抹了一把脸,说:“好吧,其实我
就是一个花花公子。”
那天下午我们谈话进行得非常愉快,可以说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我告诉他,
他的神情经常都会让我想起我初中的数学老师;他告诉我,海豚酒吧之所以吸引
他是因为它足够落魄,里面的人也只说些空洞的废话,故而很难增加令他烦恼的
各种信息。
我首次公开揶揄了他那次记不住女孩名字的闹剧,“你也太扯了吧,好歹你
也都跟别人睡过,居然连名字都记不住,不是宣称自己脑子清楚得很吗?”
“我会吐嘛,”他选择了用“吐”来代表流失信息的过程,“吐了以后各种
乱七八糟的事,不重要的事就全忘记了,更何况是不重要的人。”
“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什么的?”我笑着说出这句话,然后立刻感到
后悔。我难道是要让这贾宝玉对我表白。
“有照片的话,我会记住的,重要的人我都会照个照片,有照片就记住了。”
他用两只手做出一个矩形,对着我的脸照了一张。
我以为他说的是圆号手和我的那张照片:“那不是我,再说一次。”我无力
地强调。
他笑起来,没有说话。
“所以,在公交车站那次,真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继续说。
他再次笑了,端起杯子,对我举了举,好像那里面装满的都是某种烈酒,一
饮而尽。
这动作果然成了我们谈话终结的标志,他站起来准备走了,走之前,他说:
“你看看那本书吧,看了就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了。”
过目不忘的双簧管手很快离开了海豚酒吧。我则独自一个人注视着放在桌上
的那本沉甸甸的《卡拉马佐夫兄弟》。
可能过了很久,我才下定决心翻开那本书,打算从会让人读断气的第一句话
开始,认真阅读。
但是我并没有翻开第一页,双簧管手在里面夹了一个信封,是个白色的信封,
有些发黄了,上面印着:海缘照相馆——那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永安城没有数码
相机,甚至也少有傻瓜相机时候的事情了。
我拿出那个海缘照相馆的信封,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名少女,
她端正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后面是一面土气的沙滩椰林背景墙,那是以前很流行
的景色,那女孩穿着一条几乎是纯白色的裙子,笔直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次我可以清楚地知道,那张照片中有着和我相同面孔的女孩的确就是我自己。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