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节：声音乐团(39)

　　为了证明这想法，相片后面还写了我的名字，某某，字迹很新，应该是双簧
管手在得知了我的姓名之后填上的。

　　像是被荒野中窜出的猛兽咬住了喉咙，我难以呼吸，眼睛里刺痛地充满了泪
水。

　　我应该记得这一张照片的，怎么会忘记呢。

　　那是我十四岁生日那天，父亲带我去一家照相馆照相。相馆是栋漂亮的独立
小洋楼，楼侧有一组当时还很少见的霓虹灯，非常惹眼。楼有三层，一楼照相做
生意，二、三楼住人。

　　摄影师是一个中年男子，留着胡子，颇有艺术家气质。他的这种气质却让我
莫名紧张，于是我们用了很久才照好了照片。途中，我一直听到头顶上传出的音
乐声——摄影师终于满意了我的姿势，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发出光明，只有一瞬
间。

　　在我们离开之前，从楼上走下了一个男孩，他看着比我大几岁，一头卷发，
有一张非常秀气的脸，他似乎是要出门，摄影师便拉着他骄傲地介绍给我和父亲，
“这是我的儿子，吹双簧管的，他很有天分的，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

　　父亲说了些恭维的话，拉着我走了，男孩也出了门，跟在我们后面一段距离，
我转过头去看了他好几眼，他居然也一直看着我。

　　但父亲毕竟不是母亲，他误会了我的想法，怀着愧疚对我说：“学乐器啊，
要花很多钱，我们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能好好读书，但爸爸一定会供你去读大学
的。”

　　就在几天以后，那场车祸发生了，我和母亲当然忘记了去取照片。

　　双簧管手是对的，这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而在那一刻，我才意识到，
原来，对于过目不忘的双簧管手来说，我认识他已经很久了，但发现他就是那个
双簧管手，却是最近的事情。

　　滥竽充数的小提琴手把半个身子都倾在桌子上，好让人可以清楚看见她形状
美好的乳沟，她涂着浓密的睫毛膏，眨眼睛的时候，简直可以捕到路过的飞蚊，
她笑嘻嘻地一边敲桌子，一边嗲声嗲气地说：“不就是马勒吗，马勒这个人好可
爱的。”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给人造成的不适，反而干脆扭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面，
高高跷着二郎腿，表演节目一样上下扬着她的腿，好让人看见她内裤上精致的黑
色花边。

　　直到收到一个明确不满的回应，她才笑着跳下桌子，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撑
着下巴抱怨，“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没注意到，原来你不喜欢这个啊。”

　　她终于是把自己的屁股放在板凳上了，但依然不安分地动着全身上下一切可
以动的地方，她戴了一串形状复杂的项链，那上面满是亮晶晶的水钻，她就用手
把玩着这项链，一刻也不停止。

　　“小提琴？”像是很惊讶被问到自己的专业，她眨眨眼睛，说，“我以前是
市三乐团的，拉二声部。不过我拉得一般，姿势就很漂亮。以前啊，我的专业老
师就说，在乐团里面拉琴，拉错不要紧，重要是姿势要漂亮。我的姿势就是很漂
亮，所以我专业老师特别喜欢我。”她说得哈哈笑起来。

　　“你不相信？”她把对方不以为然的表情解读为不信任，就举出更多的证据，
“你随便去问问以前市三乐团的人，我那时候多风光啊，我们那个首席小提琴，
为我闹得离婚呢！”——为了强调这丰功伟绩，她用指甲把桌子敲得咚咚响。

　　这似乎是一场注定失败的面试。但是小提琴手对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毫不
在意，反而很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干脆又把腿跷上了桌子，这次她的整条内裤是
一览无余了。

　　这时候她终于察觉到房间里真正的气氛是那样凝重，于是慌了神，连忙放下
腿来，端端正正坐好了，把双手叠着放在桌子上，像个小学生那样坐着，嚷起来
：“哎呀，哎呀，你别走呀，让我来拉小提琴，你不会后悔的。”

　　来人停下，转过身来，似乎要让她提供一个不让人后悔的理由。

　　她就走过去，摇曳生姿，把整个身体趴在一只陌生的手臂上，把嘴巴几乎凑
到了陌生的耳朵上，轻轻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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