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声音乐团(40)
她说完这句话后,事情都变了,对方笑了起来,说:“好吧,那你就来吧。”
“好的。”她咧开嘴笑了,像个日本女人那样深深鞠了一躬,同时再次展现
了她的乳沟,“你不会后悔的。”她又保证了一次。
开设海豚酒吧之前,我常常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或者说,世界
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就好了。
稍早一点的时候,母亲重新嫁了人,和一个陌生男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那是一名中年鳏夫,有一名独子。这名实际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是一位商
界精英,白手起家创立了一个商贸网站,据说业绩相当不错——这简直和我至今
无法顺畅操作电脑的白痴行径形成鲜明对比——母亲在电话中对我讲到他,骄傲
之情溢于言表。而就在结婚半年多之后,为了这位精英的事业发展,他们全家一
起搬迁到了遥远的沿海大城市。自然,并不包括我。
母亲无意让我融入她的新家庭,甚至,就像一个属于过去的灰色记忆,我总
觉得她在刻意隐藏着我。我同他们父子吃过两三次饭,之后没了下文。经济宽裕
后的母亲也会问我,最近要钱吗?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她好像并不知道城市里现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我需要的,就像她可能也不知
道在聚会过后他们三个人和乐融融携手离去的场景是那样地刺痛了我。母亲并没
有想要抛下我,她只是去过新的生活了。整个永安城里都是这样的人,他们是对
的,他们忘记了兽的鸣叫,忘记了兽的存在,他们都要去过新的生活。因为新的
生活更加美好,更加无拘无束,更加充满幸福。
我却寸步难移,就算母亲离开了——她努力地忘掉失去父亲的痛苦,这痛苦
折磨了她太多年了。长久以来,这痛苦甚至让作为父亲女儿存在的我都成了一种
对她的折磨,以致我们早已日渐疏远——我却无法从这些旧东西上离开,我不想
忘记父亲,虽然他离开的回忆是那样撕心裂肺。但我不想忘记他,忘记那些我、
父亲、母亲曾在一起幸福生活的日子。那时候兽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永安城。每天
放学之后,我们都依次回到家里。
于是,在母亲离开永安城之后,我辞了职,每天待在房间中,觉得整个世界
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起床,睡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保持适当的饮食,抽烟,甚至用了大
量的时间来整理房间——我并不想因为母亲的离去开始过自我放纵的生活,而是
想要振作起来——“即使是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下去。”我每天都对自己说。
但是,就算是打开窗户,晒着明亮的阳光,坐在整洁清爽的房间里,我也很
难确实感到这个世界的存在,甚至我自己的存在——于是,我打开手机,试图联
系过去的朋友、小学同学、同事,什么都好,一切都可以,我想要找到一个证据,
就是世界上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存在。
可这就是所谓的现世报,因为从不好好存入别人的姓氏名称,我只能对着一
列排下的古怪绰号发呆。就算像酒后的呕吐那样掏空脑子,也想不起他们到底是
谁,谁是康斯坦丁,而谁又是古斯塔夫呢——放弃之后,手机被我放在茶几下面,
直至它一次次响起电量不足的声音,直至它终于衰弱下去,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用家里的一部座机和外界保持联系,主要是打给附近的超市,让他们送日
常用品和食物上来,送货的人有时是个十几岁的女孩,有时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
他们提着一个大口袋,里面有全部我得以继续生存下去的必需品,有时还附带几
张广告。
就是在这里面,我发现了小提琴手工作单位的电话。
在我终于开始做噩梦以后,某一天晚上,我拨打了那个电话,因为害怕漆黑
的房间忽然像饥饿的胃那样痉挛紧缩,把我碾碎在它之中。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先是纤细妩媚,而后爽朗明快,说:“哎呀,你怎么是个
女的。”
她的话让我笑了起来,并且停止了哭泣,我说:“是啊,真不好意思,我是
个女的。”
就是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重新运作起来,虽然是在深夜,但是我听到了
巨大的永安城苏醒过来的声音:蚊虫在鸣叫,汽车开过路面,我的邻居们在梦中
酣然呼吸,树木艰难但意志决绝地长出一片新叶,这些声音忽然爆发,并且叠加
起来,听在我的耳朵里,简直是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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