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节：声音乐团(41)
我把这件事情对小提琴手讲了，她笑着说：“你真是个不一样的人。”
在我平凡的出生、平凡的姓名、平凡的人生经历中，她是第一个宣称认为我
与众不同的人。
“你是还没睡还是已经醒了？”刚刚接起电话，小提琴手就听到对方说。
“你猜。”她笑着说，无论如何，声音非常疲倦。
“还没睡吧？”她看着墙上的钟，上午十点不到，对方问她。
“是，”她说，“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忽然就醒了。”那边说，“然后睡不着了。”
“今天过得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下午开店，然后指挥家来面试了一个小提琴手，然后晚上，然后
打烊回家，睡觉。”她听到的是同样的流水账般——因为这询问的频繁发生，它
的过程已经大于结果。
“还不错呀，”她说，“那个面试的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没见着，指挥家什么都没说。你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呀，”她笑着，懒洋洋地，“睡到下午，去逛了一会儿街，然后吃
饭，上班，上到早上七点，下班，回来，看电视，准备睡觉。”
双方都沉默了，小提琴手眼睁睁看着墙上的钟走了十五秒。
“你什么时候来面试呀？”她重新听到问题。
“到时候就会来的。”她说。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啊，就算不来面试，也来看看我啊，都认识你快两年了。”
“我们这样也算认识？”她笑起来——想到对方听到这话时可能出现的表情，
她笑得更开心了。
“你找死？”原来跟她混久了，他人也会学习她的语气。
她再次笑起来，好像一天的疲惫都一扫而光。
“我们会见面的，相信我，一定会的。”小提琴手低声说——她很少这样说
话，而每当她使用这种语气的时候，可能是职业使然，简直就像在说一句情话。
这个问题也是一样，因为讨论了太多次，而结果又全都相同，所以就变成了
一种你来我往的程序。
“是。”她听到了又一个雷同的答案。
“你再睡会儿吧，明天又会忙到很晚的。”她说。
“是啊，最近生意变好了，店里每天人都很多。”
“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啊？”她问。
“说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你也不来视察一下你的产业，皇上。”她听出
那语气中的期待。
“你怎么知道我没来过？”小提琴手四两拨千斤。
“你来过？”随着这声音，她能想到对方坐了起来，并开始在脑中回想在海
豚酒吧见过的各种形形色色的酒客，试图把某一个人的脸贴到自己脸上。
她浮现出微微的笑容，摇了摇头。
“真可怕，我在明，你在暗。”她听见。
“是啊，”她说，“所以你现在就乖乖睡觉，然后晚上好好工作，免得皇上
巡视的时候不满意，把你拖出去立刻斩了。”
“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能说出这么多气人的话呢？”——虽然对方这么说，但
小提琴手知道，刚开始时笼罩着电话那边的低气压已经消失，因为话筒里的声音
重新出现倦意。
“因为我专业呀。”于是她从脸上发出一个满意的微笑，低声总结。
第一次来海豚酒吧的人往往不知道我就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如果他们在欣
赏够了众多姿态各异的酒客，穿着暴露的啤酒妹，以及总是把头发弄成最流行样
式的酒保之后，还有闲暇注意到我的话。
夏天来了以后，我习惯穿着一件有些过长的T 恤，一条短裤，踩着一双夹脚
拖在酒吧里来回穿梭，给客人们送去他们需要的啤酒、杯子、冰块、小吃和烟灰
缸——入夜之后的海豚酒吧就像一个巨大的机器，以它固有的频率轰鸣运转着，
连发出的噪音都是那样稳定，“小妹！”——听到客人这样叫，我就顺从地往声
音的来源走去，问他们：“请问需要什么？”之后，我满足他们的要求，再奔赴
下一个声音的战场——听起来活动量不大，作为一个工作来说可能也算轻松，但
一个晚上下来，即使在冷气充足的室内，我依然会出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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