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声音乐团(42)
尽管如此，它的好处依然是明显的，就是不用思考——我只需顺着声音而去，
回应声音提出的要求，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来回奔赴，脸上甚至只需要带着同
一种表情——有时候，特别是到了接近午夜，我会觉得自己已经脱出了这个身体，
开始从另一个角度来欣赏它的动作、表情，甚至说“不用谢”的语气。因为天热，
我把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来的脖子在黑夜里时而惨白，时而又在灯光照射下发出
蓝光——在此之前，我从未仔细打量过自己的脖子，也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当我的身体疲惫至极，足以让我从另一个地方观察它时，我居然沉迷在那截露
出的脖子上，一看就是很久。
当然，这一切，对海豚酒吧的其他人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只关心他们的含
酒精饮料和烟灰缸有没有及时被摆到桌子上，或者隔壁桌的那几个落寞的女孩有
没有可能就在今晚跟他们回家。
在小提琴手对我提出开酒吧的建议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会开一个酒吧，或者
说，我有能力足以运转一个酒吧。
“以后有什么打算？”认识她半年多之后，小提琴手在电话里问我。
“用光了存款就重新找个工作开始上班啊。”我无精打采地说，玩着手里的
电话线。
“你有没有想过，可以开个酒吧。”她突兀地问我。
小提琴手的建议当然令人吃惊，说是天方夜谭也不过分。对于多年来循规蹈
矩地过着平常生活的我来说，用简单形容也好，用无聊描述也罢，不要说酒吧，
连去KTV 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在听到小提琴手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最终，我居
然可以被她说服，开一间货真价实的酒吧。
但她倒是信心十足，海豚酒吧开始营业之后，她在电话里对我说：“我知道
你一定会开的。”
“为什么？”我哭笑不得，就算她泛滥的自信心向来让我叹为观止。
“因为你是个特别的人啊。”她说。
“好吧，谢谢。”我说。
可能和番茄听着古典音乐长大就会更加茁壮的道理相似，随着小提琴手的话，
随着海豚酒吧的营业，我开始觉得可能我的身体里的确有某一个与他人不同之处，
就算是阑尾的形状特别吧，类似于此——当我在海豚酒吧来回穿梭的时候，当我
在吧台后面埋头看书的时候，当我指挥服务员从卫生间拖出烂醉酒客的时候，我
都感到那条形状特别的阑尾正深埋在我的身体里，并以微小的疼痛来提醒我它的
存在。
“原来觉得自己和其他人并不相同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在电话中对小提
琴手汇报。
“当然了。不然一个乐团几十把小提琴，全去自杀算了。”她说。
“会一种乐器总是件特别的事吧。”我说——和小提琴手谈到她以前的工作
是我对古典音乐了解的开始，在那个时候，我也根本无法料到，就在不久之后，
我遇见了指挥家，然后阅兵似的开始见到各式各样的乐师。
“这么跟你说吧，”小提琴手试图让我明白她的道理，“别的乐器不敢说，
你知道小提琴吧，除了那些天才独奏家，埋在乐团里的人根本就是混日子，我经
常拉都不用拉，做动作就好了，那声音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根本没有区别。”
那是第一次，我从小提琴手开朗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阴郁。
“但是总有不一样啊。”就像她一直以来安慰我那样，我也说出安慰她的话。
“那当然，总有不一样，多自己一个总是不一样的，必须在心里这样坚定地
认为，就算别人不这么认为，自己也要这么认为。”她恶狠狠地说。
她的语气让我忍不住失笑。
因为我们的谈话大多时候都是那样嘻哈打笑，所以，我一次也没有正式地告
诉过小提琴手，她对我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不但对我是，对海豚酒吧也是。
选到合适的店址以后，东拼西凑来的钱离对方要求的价格还是差了将近一半。
我试着向银行贷款，甚至想到打电话问母亲借钱。
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接到小提琴手的电话，她说她开了一个银行账号，
让我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去取钱，密码是我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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