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声音乐团(44)
她挂了电话,微笑着,打开记事本,查找下一个人的姓名。然后,在拨打电
话的同时,根据对方的特点,她在脑海里稍微修改了一下刚刚对话中使用的台词。
指挥家说我有一种假模假式的忧郁。作为一个内分泌科医生,他宣称这是都
市病的一种。
就算他不说,我也总是怀疑我自己生了病。每过两个月,甚至只是一个月,
我就会在黑夜里凝神静气,周游整个身体,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奇怪的疾病,有可
能是胃溃疡,有可能是阑尾炎,有可能是糖尿病,或者风湿性心脏病,肾盂肾炎,
再不然急性白血病。
因为这个习惯得来已久,我所知的疾病也就越来越多,因此怀疑自己的时间
也一次比一次长,到后来,我时常坐在黑暗中,从听到每一下钟摆的响声,到自
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到快把自己的耳膜震破——这症状被我怀疑为另一种未知疾
病的征兆——就这样,我一直坐到天微微发亮,坐到城市中每一个人都舒展着身
体起床了,收拾出门,打车去永安市立医院。在那里,我要进行各种身体检查,
包括:尿液检查、心电图检查、静脉抽血,必要的时候还有B 超检查。
打车去医院的时候是我最绝望的时候,透过车窗,永安城是那样前所未有的
美好、明媚,好像一切幸福的事情都要在今天发生——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与怀
揣疾病和秘密的我无关。这时刻总是和那次幼年时父亲带我去医院做体检的情况
重叠,我总会想起他牵着我走进医院大厅那扑面而来的阴冷,随着护士的针尖在
我食指上慢动作般冒出的那滴血珠,像个新生的婴孩好奇地打量着这污秽的世界
——然后,是更多的血。
等待拿报告的时候也是我最绝望的时候。我坐在三号大厅里,紧紧盯着那排
滚动的红色字迹,等着自己名字的出现——小时候的情况当然不是那样,那时父
亲拉着我坐在走廊里,化验室就在隔壁,我记得他的手奇怪地冰凉着,过了一会
儿,有一个护士撕心裂肺地叫我的名字——或者并不撕心裂肺,只是我的内心感
受。
我永远也忘不了父亲看到验血报告单的表情,他的脸忽然变成了死白色,好
像一张纸被烈火卷过,转眼就成了灰烬,我被那表情吓住了,问他:“爸爸!怎
么了?我生病了吗?”
父亲抱着我哭了起来,他的哭声并不大,把头埋在我的脖子里,紧紧地抱着
我,浑身颤抖着——我以为自己一定是马上就要死了。
之后我的确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大概一个月,又是发烧,又是呕吐——
但是,我却想不起具体是什么疾病所致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母亲就和她疏远了,因此只能多年后一次次在化验单上来猜
测当时的原因,但,每次都是一切正常,我不用问医生就能自己看懂所有的化验
单,它们全都是阴性。
阴性。或者前面没有星形标注符号,或者在标准值内。也就是说,一切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我的身体正像后来的海豚酒吧那样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即使
我常常在某个时候莫名心悸,流冷汗,甚至被一阵闪电般的剧痛穿透身体。
我只把这件事跟小提琴手说了,当然,是在电话里。
她说:“请你不要再给医院捐钱了。”
我再次被她的说法逗笑了,我说:“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说,“你只是一片善心。”
后来,她再次对我提到海豚酒吧的事,她说:“你应该开个酒吧,因为酒吧
是痛苦的博物馆,作为酒吧老板,你可以免费在安全距离外观赏到各种各样的痛
苦,看多了别人的痛苦之后,你就会发现自己的痛苦根本不是痛苦。”
我被她说服了。其实,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我的痛苦比起世界上其他人
可能有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它们甚至是没有原因的痛苦,它们藏在我身体里
某个隐秘的角落,只会狡猾地在我独处时喷涌而出。
我们开始讨论酒吧的各种细节。小提琴手不然就是曾经开过酒吧,不然就是
已经做了具体的调查,她在电话中事无巨细地指导着我如何开办一个真正的酒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