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声音乐团(46)
酒客们喝到天黑,喝到天明,他们互相碰杯、欢呼、倾诉、拥抱,甚至接吻,
因为自己的耳朵里几乎一片寂静,我常常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能听见对方的话语。
他们是听不见对方说的话的。我做出结论。
所以,我从不在海豚酒吧谈到自己的事情,因为,我不相信可以有任何一个
人听到我的声音。
自从双簧管手送了我那本《卡拉马佐夫兄弟》之后,我竟真开始沉迷于这本
我自认为绝不会看进去的书。不只如此,甚至,在很多个地方,我都觉得似曾相
识。“好像发生过的似曾相识的事”——在其他的语言中,有一个专门的单词来
形容这样的情况,但是在永安城,诗人们只会发明吉祥的词语以描述街道,无法
言传的词语以刻画人们的悲伤——“好像发生过的似曾相识的事”,永安市民们
因为诗人的失误,不得不用这样一长串词语来形容这情形,在我看《卡拉马佐夫
兄弟》的时候,因为长时间低头阅读压迫了颈椎神经,或者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真
有一种北方民族召回魂灵的魔力,我看到了自己在另一个场景中阅读这本书的情
景。
那是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从屋顶到地面都是雪白的,散落着很多把同样的
橡木色椅子,还有谱架。我坐在最后面一个位子上,忽然惊醒了过来,房间里只
有我一个人,脚边掉着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我把它捡了起来。
我捡回那本书的手感和我把它握在手里的手感简直无比相似,可能本来就一
模一样。
那天,我忽然起了兴,想对指挥家讲这件事,就站在吧台边叫了他几声——
他却埋首在电脑边,专心致志,没有任何反应。
我发现他也不能听见我的声音。长久以来,我已经发现,自从巨兽停止鸣叫
之后,声音对永安市的市民们开始成了一种相对的事物,悲伤的时候总能比愉悦
的时候听见更多的声音——而很有可能,与此相对地,愉悦的声音淹没了悲伤的
声音,让它们陷入了沉默。比如,我呼唤指挥家的声音。
所以,夜越深了,海豚酒吧虽人潮涌动,我在耳朵里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总觉得,小提琴手是永安城唯一能真正听见我声音的人。我们没有见过彼
此,但是透过电话线,我对她讲到我的事,她给予亦庄亦谐的回应。
“你对每一个打情感热线的女人都这么好吗?”我问她。
“是情爱热线,”她先是一本正经地纠正我,然后回答,“不是。因为你和
他们不一样啊。”
她又说了这句话,如果可以,我倒真想知道我对她来说能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是,按照我对她的了解,要让她说出一两句真正饱含深情的话来,简直难
如登天,所以我也没有问她这个可能尴尬的问题。
我们虽然打了那么多电话,我怀疑我已经把后半辈子能说的话都对她说光了,
世界上也不会有另一个比她更了解我的人了,我怀疑连我自己也不能。因为,她
会忽然对我说:“你是不是又忘了去交水电费。”或者,“你很喜欢的作家某某
出新书了。”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自己居然告诉了她这些全部的生活琐碎,还是她根本就
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我把这想法对她说了。
她笑起来,说:“你这个想法倒不错,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头脑的。”
我忍住没有再骂她一句去死之类的话,因为我决定换一句台词。
“你会一直陪我很久吧,不会忽然消失吧。说来真有点丢人,原来现在这里
和我最亲近,我最相信的人居然是你了。”我尽量用随便的语气说出。
你不会忽然消失吧,和其他人一起搬到别的地方去也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
再也不下班回家了也好,你不会这样吧。不会再次丢下我一个人,让我再次像个
傻子一样在门口等你回来吧。
小提琴手在电话里沉默了,她沉默了似乎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轻轻地说:
“不会的。”
——我还以为她真会抛下职业枷锁,对我说一句肝胆相照的话了,她却补充
道:“不过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别随随便便什么人都相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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