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声音乐团(57)
“没事,她还小,她会明白的。”他说。
“她怎么会……”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才好。
“今天我就找到她家了,向学校问到了地址。然后过去,她家里人都好好地
在,爸爸妈妈一个不少,也没人虐待她,不过有点家庭问题罢了。”指挥家淡淡
地说。
“那她身上?”我想起我昨天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我问了她妈妈,她说从两年前开始,她身上就变成了那样,不知道为什么,
好像是什么斑纹。我想她是故意给你看的,博取你的同情嘛。”指挥家说。
我依然站在那里,觉得两条腿已经脱离了我的身体,变成了土地的一部分。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的是,我永远都不会对他说的是,昨天晚上,挂断电话之后,
长笛手凑过来给我的那个吻。
我们站在那里,看着长笛手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街道尽头了。指挥家忽然
开了口,他说:“你说得没错,她真是个表里不一的长笛手啊。”
“是啊。”我应道,在这个时候,除了发出这样毫无意义的音节以外,我也
不知道能够有什么别的表示了。
指挥家破天荒地叹了一口气,他说:“但她让我想到我自己了。”
“是啊。”我说。这次确有所指。
她让我们想到了我们自己,我们的少年时代,我们的父亲母亲,不再爱我们
的人,试图夺取的爱情,那种狡猾、悲伤、早熟的孤独,以及格格不入的愤恨。
我们谁又不是那个表里不一的长笛手呢。
“我忽然有一种预感,我觉得从今天以后,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了。”就在
昨天晚上,长笛手终于在我怀里睡去了,入睡之前,她喃喃地对我说。
假话。
走火入魔的大提琴手忽然咳嗽起来,他的那种咳法好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
要把他立刻置于死地——他整个身子向前倾斜着,把双手都按在胸前,抖得像一
台正在甩干的破洗衣机。他咳了差不多两分钟才恢复了,抬起头来,拿起桌上的
那杯水,喝了一口。
他开口,声音非常低哑,似乎刚刚那阵咳嗽已消耗了他全部的力量,但他还
是说话了:“这地方怎么这么脏?”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眼角有明显的皱纹,皮肤看起来就像刚刚才被风干,松
松垮垮地挂在那张面孔上——他脖子上的皮肤同样耷拉着,喉结非常明显——还
有那双放在桌子上的手,指节分明,苦苦支撑着业已衰弱的皮肤,在他右手中指
及食指顶端,有着非常明显的黄色烟渍,除此之外非常整洁。
他把双手放在一起,左手放在右手上,并且握住,之后,问出了一个问题:
“干吗要演马勒,不是贝多芬?”
“你懂不懂音乐?只有贝多芬才能让大提琴变得更好,没人教过你吗?”说
完这句话,大提琴手又猛烈咳嗽起来。
这次他差点就没喘上气来,咳得用手连连敲着桌子,连累着整个房间都随着
他发抖——等到这一切终于停止,他红着一张脸,站起来就要往外面走,虽然他
已经老了,但动作却很敏捷。
“拉着我干什么?”他回头骂人,“在这个要死一样的地方拉要死一样的东
西,也不知道是哪个死人要听,我真是疯了才来的!”
他得到的答案让他忽然安静了。
他停下来,瞪着对方,因为刚刚的情绪波动,剧烈地喘着气,而每一口呼吸
都是那么沉重而湿润。
“你说真的?”他终于开口了,用同样嘶哑的声音,问。
他思考了一会儿,转头走了回去——他走得很用力,几乎能听到骨骼撞击地
面的声音,然后他坐了下来,板凳发出一声巨响。
大提琴手似乎吓了一跳,回头看板凳,“你们是故意要摔死我吗?还是这地
方真要垮了?”
他惊讶地转过头来,对方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问:“你笑什么?你
疯了吗?你笑个屁!”
他重新把手放回桌子上,依然左手握在右手上,挺直腰板,皱着眉毛,问出
最后一个问题:“趁我还没反悔,赶紧说,什么时候开始?”
我感到一个吻。对方的嘴唇并不湿润,甚至说得上是干燥,但是双唇中呼出
的是炽烈的气息,这气息缓缓覆盖到我的脸上,几乎令人窒息——我猛地张开眼
睛,发现整个空间空无一人,我坐在一个音乐厅里,楼上的位置,远远可以看见
下面演出台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排列整齐的椅子,但是,却渐渐传来了音乐声,
一段迫切的,似乎掐住我喉咙的曲调反复重复,正把演出推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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