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声音乐团(60)
窗外的雨下得好像谁在歇斯底里地哭泣,甚至伴随着哀号,但我没能错过大
提琴手的这句话。我摸出手机来,偷偷在吧台下给指挥家打电话,依然没人接听。
“抽烟吗?”我只好试图转移话题,拿出烟来问她。
“好的。”她的回答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她从位子上站起来了,开始
往吧台走过来。
我忍住其他表情,维持着递烟的姿势,直到她从我手上取走了烟,她的手指
若有若无地触过我的手,非常冰凉,我打量着她露在袖子外的手臂。
她忽然笑了,对我说:“你是不是在想我哪来那么大力气呀?”挥了挥夹着
烟的那只手,她解释,“拉大提琴的左手力气总是比较大的。”
从我遇到大提琴手以来,她第一次露出了如此生动的表情,而她话里那种无
可奈何的自嘲意味居然让我笑了出来。
没事,就算是个疯子,我又没惹到她,她怎么会捅我呢,我心想。
“我不会捅你的,我又没疯。”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
这次我是真的笑了,我们点了烟,在密闭的房间中吞云吐雾,香烟的味道神
奇地安慰了我。
“真不好意思。”我笑起来,怀疑自己刚刚的神经质并非其他,而是,就在
不久之前,正好也在海豚酒吧,长笛手手上的那把刀差点从背部刺入我的身体。
“没事,”她用缓和的语气说,好像比刚刚精神了一些,可能也是个平时下
午才起床的人,“其实那之后好多人都挺怕我的。”
“我只刺了他一刀。”她说,同时把右手转过来给我看,我这才发现,在她
右手手腕的内侧,有纵横交错的好几道伤疤,那痕迹我再熟悉不过了,用剃须刀
片轻轻在手腕上划过,力道适度,位置也不偏不倚,然后血就会流出来,速度不
会太快,一小会儿便会停止,结疤,一切结束,之后,又可以再次重复。
如果那是悔恨的表示,我没有问她一共是多少刀。
“是因为两个人吵架才会那样吗?”我轻声问她。
“吵架?”她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她说,“你听说的那个版本是
不是说他是我男朋友?”
“不是吗?”我也吃了一惊,除了那样的爱,又有什么能产生那样的恨呢?
“不是,”大提琴手露出一个笑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样的回忆,她抽了口
烟,“他就算是我的哥哥吧,我们从小在一个老师那学琴。”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把烟雾吐出来,然后灭掉了香烟。
烟头还剩下三分之二,但让我惊讶的不是她的浪费,而是她直直地在刚刚展
示给我的手腕上灭掉了那个烟头。
从这个角度看,她的手臂扁平而苍白,凹凸不平,就像一块被刚刚犁过的土
地,那香烟以微弱的光芒埋入,发出一声微弱到不可察觉的叹息。
我听到了琴声。埃尔加E 小调协奏曲。有人告知我关于乐曲的信息。那声音
听起来就像在大海上划动一尾孤舟,烈日当空,抬头能看到的只是更加遥远的水
域。我于是鼓掌,张开眼睛,对着眼前的大提琴手鼓掌。
“很好!”我身边的女人说,也鼓起掌来,“很好!”
大提琴手发出一个微笑,他的脸上有着少男才有的羞涩和渴望,他露出那个
表情,简直令人心碎。
“太好了!”我身边的女人笑起来,随着笑容,她的眼角出现了细密的鱼尾
纹,然后她指着我,“你也去拉一次。”
她的话让我陷入了恐慌。
“你也去拉一次。”——我是那个班上最差劲的学生,心不在焉的孩子,连
《小星星》都拉不利索的孩子,只能承受其他人同情目光的孩子。
我醒来了,心脏咚咚地跳。
依然是在海豚酒吧,依然空无一人,大提琴手不见了,雨停了,她可能已经
悄悄离开,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两个剩下三分之一,一个剩下三分之二,就是
刚刚大提琴手抽过的那支。
见鬼了。我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试图冲淡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将近下午两点,指挥家依然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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