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节:声音乐团(64)
虽然如此,我却像刚刚从漫长的路途中归来,笑起来,看着他。
“你睡傻啦?”指挥家以状似关怀的语气问我,“笑什么呀?”
“我想你了。”我对他说。
指挥家显然吓了一跳,老人终于对我投来一个眼神,他什么也没说,他那张
老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过去的痕迹。
他继续往前面走去,一边走,一边骂指挥家:“你让你女朋友收拾一下这里
行不行?没见过这么乱的!”
指挥家瞪了我一眼,但少见地没有予以反驳,他恭恭敬敬地把老人送出了店
门。
我看着老人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重新点上一根烟来抽,烟灰缸里有三支
烟,除了刚刚燃尽的那支,还有两个烟头,一个剩下三分之一,一个剩下三分之
二。
“怎么又猛抽烟啊你?”指挥家回来了,皱着眉毛看我。
“刚刚那是来面试的?”我明知故问。
“是,是个拉大提琴的。”他说。
原来这才是今天指挥家要面试的大提琴手。
他走过来,好像很疲惫似的,问我要了一支烟,坐在吧凳上,和我一起抽。
“他那么老了,可以吗?”我问,同时在心里的确为这件事感到疑惑。
“他本来不是那么老的,”指挥家淡淡地说,“我给他看病看了两年多了,
以前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送到医院来,那时候我刚好在ICU ,就这么认识了,
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转眼这么老了。”
原来,至少,在这荒诞的一日中,那刺下去的一刀是实实在在的。
“怎么搞的?”我不由佩服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任何怪事都没法让我
惊讶了。
“是个女的刺的,”指挥家吸了一口香烟,皱着眉毛,好像那烟雾也如刀一
般刺伤了他的肺,“两个人本来还算是青梅竹马,他在那女的妈妈那里学大提琴,
女孩子也学,两个人一起进了音乐学院,一起进了乐团,琴也拉得天才绝伦,都
以为是一对呢,结果,就那么刺了一刀,他倒没死,女的割腕死了。”
我看着指挥家,静静地等待下文,虽然我在心里已经猜出了那个答案,而那
个答案正在撕扯着我的胃部。
“那个大提琴手,”指挥家指了指外面,“少年得志,市三乐团的首席大提
琴,琴声不一般啊。可是天才的事情我们凡人哪里懂?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不要,
非要去喜欢那个老的,他当我病人的时候,就总跟我说,如果自己年纪再大一点
就好了,如果他再大个二十多岁,他爱的那个女人就不能用这个当借口来和他分
手了,那个刺他一刀的女孩也根本就不会想到要爱他。现在好了,他也算心想事
成了,不知道怎么地,就一天天变了,虽然有点过了。”
他笑起来,可能是想到目前大提琴手头发花白的状况。
他终于成了一个老人,而那个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女孩却定格在惨绿的
少女时代,她永远无法成为他爱的那个女人了——“在我看来,是个美得不可思
议的女人。”大提琴手说。
在电话里,小提琴手用一句话讲述了大提琴手惨烈的结局,指挥家则轻描淡
写地说透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这些浅显易懂的话是大提琴手们永远都说不
出的,他们已经走火入魔,他们炽烈、盲目又执著的爱情把他们钉在十字架上,
让他们无法开口,无法描述,只能怀抱着自己的琴,奏响鲜血一般喷涌的乐曲—
—那些绝望、隐秘、肮脏的血液一辈子也无法流尽。
“你怎么哭了?”指挥家吓了一跳,问我。
少见的,他对我流露出真诚而关怀的神情,但这远远不能为我止血。
死去的大提琴手在我体内留下了她的那些梦境,或者,这些梦境根本就来自
于我自己,那些遥远悲伤而声嘶力竭的过去,指挥家说,永安城里的每一个人本
质上都是那样冷漠。而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我的冷漠与他人有何不同。
我所见到的乐师不过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幻影。
大提琴手的故事其实不用这样漫长,它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一条可见于报端的
简短八卦新闻,无非师生恋以及暗恋不得的情杀,而真实发生的事件也不超过半
个小时,没有人会相信,在这个平凡夏日的上午,我在海豚酒吧里遇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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