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节：声音乐团(65)
就像没有人会知道，在那个夹竹桃盛开的夏日午后，在那个被遗忘了存在的
灰绿色房间中，我目睹了什么样的事情。
“夏天的爱情真是疯狂啊。”就在这时，指挥家说。
“听。”凝神静气的定音鼓手终于张开眼睛，微笑着，发出了第一个音。
怕对方没办法很好理解到她的意思，她补充说：“他今天听起来好像很高兴。”
于是她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衬得她那张干燥的脸也似乎拥有了一种光辉。
为了今天的面试，她显然刻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条杏色的纱质连衣裙，腿上是
薄薄的肉色丝袜，中跟的黑色高跟鞋。她的脸上似乎还化了淡淡的妆，但效果并
不明显，甚至可以说起了反效果——她的脸颊本来就出奇地干燥，而粉居然浓淡
不匀，使肤质看起来更加糟糕了。
不过她本身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只是露出了微笑，用手拢了拢头发——她的
头发不长，烫了一个老气的发型，平时都隐藏在帽子里，没怎么被人看见。
拢过头发以后，她又迅速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使它隐蔽在别人的视线之外
——那是一双很粗糙的手，粗糙到无疑令定音鼓手感到了局促。
“好久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感激我是个做打击乐的。”她说，“如果是别的，
选择应该很多吧，你们就怎么也选不到我了。”
“以前打定音鼓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失落，”她笑起来，歪着头，居然露出少
女的姿态，“经常一个演出季下来，我对乐团的每个人都熟得不得了，他们却没
几个认识我的，毕竟，没人有事没事往后面看啊。”
“打击乐偏门吧，也没什么人真要学的，可能民乐的和架子鼓还有些人有兴
趣，我们这个就不行了，根本就没有钱，也带不到学生，只有去求那些钢琴老师
把学不好钢琴的小孩介绍过来。”虽然过了年份，但说起自己的专业来，她还是
头头是道。
“打击乐，先要练好耳朵。”她可能是想伸出手指指耳朵，但是终于放弃了，
身体只轻微地动了一下，“每天在家里放着节拍器不停地听啊听啊听啊，然后就
行了。”
“不过，听久了以后，”她又笑起来，“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可以被划
分节拍了似的。”
“没听过我说这么多话吧？”她说，“多亏了你们，我终于心情好多了，很
久没觉得这么舒服了。”
“马二的话，”她终于伸出手来比画了一下，“定音鼓的情绪是很向上的。”
“不是吗？”好像很惊讶居然听到反对的声音，她问，“怎么那么悲观呢？”
她忽然不说话了，眯着眼睛，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似乎
都张开了，在这个时候，定音鼓手是那样不同寻常。
然后她重新笑起来，眼角露出了好几条鱼尾纹，伴随着干掉的劣质蜜粉，更
加显老。
“他们现在要吃饭了。”她幸福地宣布。
“听。现在是拉威尔的波罗乃滋舞曲。”指挥家和我像两个间谍一样站在菜
市场的转角，他指着不远的猪肉摊上正在播放的老式录音机对我宣布。
“小军鼓的声音，多美啊。”他陶醉地闭上眼睛，想要我和他一起享受，与
此同时，不经意般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一直重复同样的节奏，好像这鼓手已
经灵魂出窍了。”
“你就靠这个觉得她是搞打击乐的？”我毫不买账，问出实质性的问题。
“当然不止。”他用一贯的骄傲自满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拉着我走过去了。
在指挥家眼里，定音鼓手远远出现了，她站在那里的样子用凝神静气来形容
再合适不过了，整个摊子只有她一个人，生意也不是很好，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
白大褂，还戴着白色的卫生帽，年纪有三十五岁左右，面孔虽然谈不上非常美丽，
不过配这猪肉摊子显然绰绰有余。
“老板，称三斤排骨。”指挥家说。
“要哪块？”女人伸手指了指案板上陈列出来的那些，让我们选择。
“你说呢？”指挥家把权利让给我。
于是我好歹选了一块排骨，她称了。指挥家说：“你给我们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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