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声音乐团(66)
她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刀来,问好我们合适的尺寸,下手了——用一只手把排
骨按在案板上,几乎是温柔地,手起刀落,啪啪啪啪,末了,一块不落地装进塑
料袋里,连在中途弹到案板外的也细心捡起来了。
我们付了钱,走了。
指挥家问我:“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莲藕排骨汤?”
他的确是做出了认为我十分愚蠢的表情,说:“刚才她剁排骨的时候,没听
见吗,多么完美的一段节奏啊。”
“不是叫你听了吗。”好像还不够似的,他又加了这么一句。
我们两个并肩走出菜市场,到路上打车,市场离海豚酒吧并不近,我怀疑指
挥家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那你怎么不赶紧去找她加入乐团呀?”我问指挥家。
“这个我不行,得你来。”他说。
“为什么?”我大吃一惊,就知道他说要做饭给我吃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因为我对她没辙。”他解释,同时挥手,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下午四点过,还没到交通高峰期,但我依然再次对指挥家高超的打车本领叹
为观止。
“你不是对女人很有办法吗?”我尾随他钻进出租车,他把排骨放在靠窗户
那边。
他扭头过来瞟了我一眼,温和地说:“她又不是女人。”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仔细回想着刚刚定音鼓手的样子。“她怎么不
是啊?”我确认她的胸前的确有两团凸起。
指挥家拍了一下我的头,可能是猜到我脑中正在浮现的画面,他先是告诉了
司机我们的目的地,然后转过头来慢条斯理地对我说:“她只是一个中年妇女。”
我不敢相信指挥家已经把定音鼓手那样年纪的女人划入了中年妇女的范畴,
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那我怎么就可以了?”我问。
“你,”他再次看了我一眼,对我宣布,“你是中年妇女之友。”
“听听!”我在电话里对小提琴手抱怨,“他居然说我是中年妇女之友!”
“奇怪,”小提琴手沉吟了一阵,“我不是中年妇女啊,你背着我和谁好了?”
我差点被她哽到,好不容易说出:“我简直不知道你们俩谁比谁更讨厌。”
“比讨厌,谁能比过我呀,他凭什么和我比?”好像这是什么荣誉勋章,小
提琴手迫不及待地宣布。
“是是是。”我彻底投降,懒得和她斗嘴。
“那你要去吗?找那个定音鼓手。”她问我。
“不去!”我说,海豚酒吧的厨房里,一锅莲藕排骨汤正在散发香气,但指
挥家已因为值夜班离开了,正当人走茶凉。
“我看,”小提琴手这次似乎是真的沉吟了一下,对我说,“你还是去吧。”
“为什么?”我不敢相信她居然和指挥家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吃人嘴软啊。”她说。
“我还没吃呢!”诚然,莲藕排骨汤的香味令人断肠。
“那你也要去。”她严肃地说,其语气令我联想到她让我开海豚酒吧的时候,
每当她使用这种语气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必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问题是不关我的事啊。”我喃喃地说,其实心里已经被小提琴手的声音催
眠,缴械投降。
“你想想,真的不关你的事吗?”她在电话里问我。
“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她是确有其问还是只为说服我立下了一个设问。
“笨蛋,”她铿锵地说,“你想想,从一开始那个指挥家找的那些乐师里,
有多少是因为你才找到的?”
“什么意思?”我依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我的意思是说,”她用迷人的声线发音,像个暗夜里的精灵,“你难道没
有那种感觉,那个指挥家在通过你找那些音乐家吗?你想,全市那么多酒吧,他
为什么非要找上海豚酒吧,然后从圆号手开始吧,还有低音提琴手,本来就是你
介绍去的,还有大号手,他也让你陪着吧,还有……”
她的话没有说话,也不必说完,我懂得她的意思了。
一瞬间,似乎一道难解的应用题终于被给出了方程式,所有悬而未决的事都
忽然有了一个说法,包括那一次指挥家醉酒后说的那句:“如果没有你帮我,我
根本就找不到乐团的任何人啊。”——这可能是他对我说过的最有感情的话,因
此被我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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