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节:声音乐团(68)
她今天依然是昨天的打扮,我仔细观看她的脸部,唇边有两道不浅的法令纹,
但她似乎没听到我的话,正闭着眼睛,好像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了,让我恍然觉得
自己回到了两年前所有人都对声音有分辨的美好时光。
“你好!”我提高了声音,但依然保持着友善,再说了一次。
“听。”她对我说。
“什么?”
“你听,他们这节是体育课。”她露出笑容,法令纹更深了。
我不解其意,还好她很快张开了眼睛,维持着笑容,问我:“要买什么?”
“那个,”我试探着说,“我昨天来过。”
“哦!”她立刻想起来,“我知道了!昨天你和你男朋友来的是吧!”
一直弄不懂为什么市民们都爱把我和指挥家凑成一对,特别是在发现他可能
有着狼子野心的今天。
“不是,”我下意识争辩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这远不是问题的重点,“其实
是这样,我想问一下,您以前是搞打击乐的吗?”我状似随意地问出在来时就已
经练习了无数次的问题。
她愣住了,整个人似乎往后退了几厘米,“你怎么知道?”
她的问题等于是一个承认,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说出我的来意,“是
这样的,昨天来的那个人,我朋友,他是个指挥,他现在想组织一个交响乐团,
演一点特别简单的曲子,我们想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去,每个月周末排练,底薪五
千。”
我自认为我在礼貌方面做得无懈可击,提出的要求除了目的有些可疑之外,
其他条件也都让人难以拒绝,因此,我没有注意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定音鼓手
已经变了脸色。
她的身体发出了一种抖动,因为细微,并没有被我马上发觉,但是我听到了
声响,咚,咚咚咚,像夏天的骤雨落到了干涸开裂的土地上——等我发现这声音
的来源是她握在手里的一支磨刀棍,而她蜡黄的脸色也奇迹般呈现出苍白来的时
候,一切为时已晚,定音鼓手挥起那支磨刀棍,重重地拍在案板上——我怀疑她
本来要挥打的对象其实是我的手——她之前虽有倦意,但总算和蔼的面孔也顿时
杀气腾腾,这让她的面孔瞬间变成了另一个样子,无法用美丑来形容,只能说令
人望而生畏,同时,从她身体深处迸发出一个炸雷般的声音:“滚!”
我吓了一跳,退了半步,但还没有意识到危机已经来临。
她两步跨出了肉铺,直接把银闪闪的磨刀棍挥到了我头顶上,她比我稍微矮
一点,但她粗壮的手臂则远不是我能比拟的。“滚!”她声嘶力竭地骂了出来。
很多年了,我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它的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我恍惚到
难以确认它真的就来自那样一具女人的身体,那里面曲线分明的肉体内蕴藏着它
们,能量巨大且时间久远,终于崩塌,它们,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
“你给我滚!”——就是那样的声音。
难以确认,吓得我双脚发麻的,到底是定音鼓手手里比鼓槌更具杀伤力的磨
刀棍,还是她声音里那股山洪般的绝望。
她一直把我追出了生肉区,或者说是她的骂声——可能她本身并没有追赶了,
我不敢回头去看,但那撕裂的尖叫一直紧紧撵着我,直到它终于再也跑不动了。
两边的各种菜贩都以同情的目光看着我,我听见有人在说:“哪个又把那个
卖猪肉的泼妇惹了啊?”
我追悔莫及,怪天怪地,只能怪自己去之前没做足功课,难怪指挥家在电话
里交代我:“听她怎么说,然后你再说服她。”
我在明珠菜市场门口站了很久,一是因为打不到出租车,二是因为定音鼓手
可怕的爆发让我似乎回到了老是做不好三角函数题的童年,我用了很久才能理解
到让我抄写作业一百遍的数学老师可能并没有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我,只是
因为生活的磨难让她精疲力竭,所以不得不找个地方发泄怒火。
“你给我滚!”她说。
那声音在我的回忆里失去了张牙舞爪的生命力,只有干瘪的外壳,只一触碰,
就会落到地上,粉身碎骨,化为漆黑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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