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节:声音乐团(69)
我终于长到了那个年龄,明白那声音里并没有多么可怕的怪物,它空无一物,
只是悲伤、绝望和疲惫的凝结。
我也明白,等到我懂得这一切的时候,为时已晚,因为这些事物们已彻底侵
蚀了我的身体。
“听说昨天就是你惹到那个泼妇的?”在生肉区的最边缘地带,另一名肉贩
子,一个中年男人问我,他肯定惊讶于我为什么要在历经挫折后卷土重来,而那
些原因我也很难以对他人解释,是为了完成指挥家的任务吗?
就像小提琴手所说,我和他并没有什么过命的交情。我们每个人对他人的执
著都源于自己。
“你干什么今天又要去找她?她的猪肉和我的都是一样地方进的,不如就在
我这买,我便宜点卖给你。”男人笑着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
“没有,我有别的事,你了解她的事吗?”我敷衍男子,准备干脆重新找个
荷尔蒙分泌没这么旺盛的小贩打听。
“哎呀!”男子一拍大腿,“你问我就对了,某某他们家的事情我最清楚了!”
某某。他说出定音鼓手的名字,听起来自然平凡,但居然也有几分娟秀。
“嗯。”我止住了准备离开的脚步,“那你知道她以前是打定音鼓的吗?”
“知道!知道!”他说,“她考起音乐学院的时候,我们明珠小区就闹响了!
他们屋头,几代都是肉贩子嘛,居然出了一个大学生!一家人扬眉吐气的哦!也
不枉费某某的老汉每天起早贪黑卖猪肉,卖猪大肠,卖猪蹄子,啥都卖!好辛苦
哦!不是人过的!”
男人肆意地使用着感叹号,和他狂飙的唾沫倒是异曲同工。
“她家以前就是卖猪肉的?”我问,这倒很新鲜,我认识的乐师虽然不多,
但他们的父母先辈中通常都有些音乐血统。
“是啊,”他说,“我和她啊,一条街上长大的,也是他们家头鬼迷心窍嘛,
花了好多钱把她送去学钢琴,后来钢琴没学好,就去学啥子打鼓,打鼓也可以嘛,
也可以读大学,找工作,但是后来你知道吗,哎呀都垮台了,还是只有回来卖猪
肉,你说何必嘛!”
男人的话里带着浓烈的口音,现在的永安城已经很少有人这么说话了,我勉
强靠着他丰富的肢体语言把话听了个明白。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他皱着眉毛,把眼睛挤成了三角形,用最诚恳的神情
看着我,好像只因为是我,他才愿意打开话匣子,谈论起定音鼓手一家的痴心妄
想——事实当然远不是如此。
我迅速告别了这名肉贩子,而他对我离去惋惜不已,连着招呼了几声:“小
妹,买点猪肉嘛!哎呀!我这儿的好!”
我怀着异样的心情往定音鼓手那里走去,谁知没几步,斜对面一家鸡脚店老
板娘,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富态妇女把我拉了过去,也是压低着嗓子,营造出一种
亲密的氛围,她问我:“姑娘,你在打听某某的事啊?”
“啊。”我发出单音,她紧紧捏着我的手臂,这明显影响了我的正常思考。
“姑娘,你要问她的事,你要问我嘛!那个人不懂!”她挤眉弄眼的样子好
看极了。
我依然没有什么明确的表示。但她毫不在意,继续发表:“其实她啊,命不
好,所以现在脾气也不好,唉!如果是我,我也气死了!结婚了,刚刚生了孩子,
就被人家离了!”
她的话终于引起了我的注意,“她离婚了?”我问。
“是啊!”老板娘无限嗟叹,“离了几年了!结婚的时候好风光啊,还以为
嫁了个好人家,飞上枝头当凤凰了,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就叫做心比天高,
命比纸薄,所以说,癞蛤蟆不能吃天鹅肉啊!”——短短几句话,女人居然用了
不少文绉绉的词句。
我再次沉默了,在远一点的市场里面,定音鼓手的肉铺就在那里了,今天,
虽然隔着这样一段距离,我已经能发现那里少见地安静,她没有带来那个播放着
古典音乐的录音机。
我摆脱了女人的钳制,继续往目的地跋涉,她追上来,继续亲密地贴着我的
耳朵,叮嘱:“姑娘,我说的不要告诉别人啊,这些事情不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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