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很多事情是过后才感到后怕的。在当时,我只记得凛冽的刀风,彻骨的疼痛。
我知道我被刀锋划过,很锋利的武士刀,轻而易举的从我身上分开某部分。但我一
直在跑,在躲。我冲出了房间,冲出了高家,冲出了大楼。
我甚至没有听到高小敏的尖叫声,我只听到风声,尖锐的破空声,那声音一直
在我耳边缭绕,不停地威胁我脆弱的神经。
后来,听保安说,我能不死是件奇迹。当高小敏通知他们时,我已经成为一个
血人,谁也不清楚身上被划了多少刀。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输了800CC 血才把命捡回来。
我想念小敏。
我不知道她能否承受这一切。
一个,是她至亲的人,却残忍的杀死她另一个至亲的人。
生活总是把她残酷的一面无情地强加于不幸的人上。
听说,高老师并没有坐牢。
因为高老师精神失常,用比较专业点的术语来说,高老师得了双重性格精神分
裂症。
据说,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精神病,主要是因为小时心灵受到过分的刺激产生另
一种不同性格,这种性格平时被隐藏,但受到外界诱因时很容易发作。发作时一般
都很无情很残忍很疯狂很没有逻辑观念。
问题是,医生也对高老师的病状感到疑惑。一般这种病症都会很早就出现,象
高老师这么大年龄才发作的很少见,而且也不知道高老师最初的刺激是什么。
高老师被强制进了精神病院,可绝大多数时间高老师都是个清醒的人,那个我
们熟知可亲的高老师。可悲的是清醒的高老师根本就不知道不清醒的高老师做了什
么。
我说过,我想念小敏。所以我一出院就回到高家。
高小敏对我的到来不置可否,也许,她有点麻木了。
她的脸色很憔悴。人也柔弱了很多。
她没有离开这里,因为在精神病院的高老师还需要她。
但她,开始,想逃避了。逃避现实最好的方式就是喝酒。一醉虽然解不了千愁,
但可以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
我不知道别人对好人是怎么定义的,但我认为世上只有两种好人。一种是天生
的好人,这种人以助人快乐为自己快乐的源泉。可惜我认为这种好人就是有也死得
差不多了。另一种好人就是具有其他目的故意以好人的身份掩盖企图的人。我们知
道,黎医生是高老师在这城市唯一的好友,也是一个公认的好人。所以,即使在精
神病院,高老师也是很郑重的请求黎医生照顾小敏。
黎医生也很当回事地经常跑上来看望小敏,很不知趣地对我指手画脚。
这天他又在劝小敏别喝酒。
但他管不了。小敏照喝,而且叫我陪她喝。
我当然愿意陪她喝酒。
黎医生只有叹息着走。
我们开始喝的是红酒,血红的葡萄酒,很酸。
我们喝葡萄酒和喝水差不多,很快就有些醉意了。
醉酒的人有很多种。我喝得再多也不会乱说话,只想睡觉。小敏则不同,她喝
得越多越喜欢自我表现。唱歌,跳舞,说话,狂笑,哭泣。
红酒不容易醉,我们后来换白酒,一入口就如火烧的白酒。
后果是,我们都醉了,很快就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其实,酒醉心明,不管怎么醉,只要没睡着,心里还是很清醒的。
我睡不着。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睡不着,也许是我不够醉吧。
我站不起来,我走不了路,世界在我眼中摇个不停。
但我知道我自己还是清醒的。
我清醒地看到门开了,清醒地看到黎医生欣喜的冷笑。
之后的事情就有些模糊了。
我看到黎医生走了过来。
他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有光彩。
我的意识更加模糊了。
他好象在和我说话。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
他说的话我很爱听。
好象,他说的话都是对的。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很累吗?我说是。
他说你是不是想要放松?我说想。
他说你是不是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我说好。
…………
使我清醒的是剧烈的疼痛。
我的胸上有把小刀,殷红的鲜血如泉水涌了出来。
我看到小敏受惊吓恐慌的脸。她的衣裳被人撕破了,满脸惊慌。
而我竟压在他身上。
是我吗?我苦笑。
竟然是我想要强奸小敏。
我抬起头,黎医生竟然还在。
黎医生竟然很悠闲的坐在那里喝荼。
此时的黎医生也不是平时的那个满脸笑容和蔼可亲的黎医生。神情冷漠,一副
高不可攀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我问。
他是恶魔。小敏颤声回答。
恶魔?我看着黎医生。黎医生优雅的放下荼杯,满脸同情地看着我们。
我是恶魔?那谁不是恶魔?他不是?黎医生指着我。
黎医生笑了,你问问他,他有没有想过强奸你?他喜不喜欢听你痛苦的尖叫声?
他是不是经常在想象和你做爱?
黎医生的话如剑般刺透了我。
这一切,不过是黎医生的一个实验罢了。
高太太是他杀的,高老师是他诱导出另一种性格分裂的。
一个长期压抑的人,在全无防备情况下,被人用催眠和心理暗示等手段诱发其
内心深处的阴暗世界本来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谁没有另一面?
有人说,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在于好人只是在想,而坏人却去做。
我是好人,只是因为我懦弱?人性的可悲是我们始终认为人性是真善美的,却
忽略那些假恶丑的。
那你为什么不去做?我冷冷的说,是因为你无能?性无能?
黎医生显然被我的话激怒了。他走了过来,狠狠地一脚踢在我脸上。
天眩地转,金星乱飞。
我突然大笑,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你真是性无能。
我在笑,胸口却在滴血。
窗外寒风呜呜地哀叫,又仿佛有幽灵在暗中吃吃地奸笑。
但这一切,即将与我无关。
黎医生会怎么样?与我无关。
小敏会怎么样?也与我无关。她不过是我生命最后时刻用来安慰自己的另一个
道具罢了。
一切都将消失,最初的纯真,最挚的真情,都将随岁月消失。
佛说三界,一为欲界,一为色界,一为无色界。人注定是要在欲界中苦苦挣扎
的。
名与利,性与爱,荣与辱,痛与欢,都将与我无关。
我知道我该走了,我要去另一个地方,去赴死神的约会。
人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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