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护栏的汽车
清晨六点半钟,当黎明从薄雾中走来,把第一缕晨曦投向山川大地时,整个桃
花镇正处在一片白色雾霭的缭绕之中。
楚风雨刚刚起床,他走到窗前舒展着身子伸了个懒腰,顺手打开了宿舍的窗户,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薄薄的晨雾中那些俏丽多姿的桃花,像一张张粉色的笑脸。
这使得他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明朗起来。
是啊,正如何思佳主任接他那天给他介绍的一样,桃花,是一天比一天开得俏
了,艳了,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几天,全桃花镇的桃花就会齐唰唰地怒放起来。到
时候,无论你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一片桃花的海洋,就连空气中都会弥漫着一股淡
淡的好闻的花香味。桃花映衬着每一张笑脸,每个人的脸上都会因这芬芳的桃花而
增添一份喜色,不管是老人、孩子、姑娘、小伙,都会在这份粉红色的灿烂中变得
更加美丽。
今天是周六,是楚风雨来江南后碰上的第一个休息日,尽管今天上午还有个活
动,但接下来有一天半的时间是可以供他自由地支配的,因此,他那根为工作而绷
得紧紧的弦,也终于到了可以暂时地放松一下的时候了。
楚风雨开始刷牙、洗脸,不一会儿,一身醒目的白底蓝边运动衣的他,就一路
小跑着出现在了宽阔的镇北街道上。晨练,是他从警校时就一直保持下来的好习惯,
这些年,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他一天都没有中断过,就算是前些年夏星月的突
然离开,把他都折磨得痛苦不堪,天天晚上喝得烂醉如泥,但第二天清晨一醒来,
他第一件要做的事,还是晨练。
楚风雨年轻而矫健的身影在马路边匀速地奔跑着,穿过镇子的盾安北路,越过
宽大的护城河上的太平桥,他折过身来向东,沿着护城河南岸一路奔去。
十几分钟后,他已经跑出了镇子,上了镇东的雁中公路。公路两旁,是一片绿
油油的田野,不远处的田腾上,老牛在悠哉游哉地吃着青草,几行白鹭在天空中调
皮地绕着圈,结果,它们当中有一只最贪玩的就落到了牛背上,不慌不忙地散开了
步。四周的山野上,绽放着无数的桃花……楚风雨不由得被眼前的乡野气息所陶醉
了,他从内心里赞叹着,好一派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田园风光啊!
楚风雨瞥了一眼腕上的表,前两天跑到这儿,他应该折回去了,不过,这一次,
他觉得时间尚早,还可以跑得更远一点。于是,他就撒开大步,继续向前。不大一
会儿,大约在他比平常多跑出了三华里的路程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他老
远就发现,岔道边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冲着自己在做运动呢。
是何思佳。她怎么会在这儿呢?
楚风雨怕自己看错了,就又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雾水,这回,他看得很
仔细了,没错,真的是她,我们的何主任。在淡淡的晨雾中,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紧
身运动衣,丰满而充满美好曲线的身子在一上一下的运动中显示着一种青春的张力。
好啊,原来她也有晨练的习惯,而且看来,比我起得更早,跑得更远呢。楚风
雨急忙紧跑几步,上前去打招呼。
“你早,何主任!”楚风雨大声地招呼来。
“咦,楚警管,怎么是你?”听到叫声,何思佳一偏头,就看到了楚风雨,她
也很奇怪,随即,脸上漾起了一片笑意。
“向你学习,向你学习。”楚风雨笑着停了下来,站在了她的旁边。
“开什么玩笑,要学习也是该向你学习啊,你不远千里来我们江南,帮助我们
桃花镇做好外来从业人员的综合管理工作……”话没说完,何思佳倒先顾自笑了起
来。
“笑话我,你肯定是在笑话我!”楚风雨用手指着何思佳,一本正经地说。
就这样,两个人边轻松地聊着,边在岔路口的一块空地上做起了运动来。
“哎,我说,咱们以后能不能不那么客气,一口一个‘主任’呀、‘警官’呀
地叫着,多别扭啊。”
“是啊,你说得对,我……我也早就想向你提出来了,以后,我们之间就直呼
其名吧?”
“好啊。”何思佳一边原地活动着腿脚,一边取下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一把脸,
他见楚风雨的脸上也挂满了细密的汗珠,就顺手把毛巾递给了他,“楚风雨,你要
是不介意,就用我的毛巾擦把汗吧。”
“谢谢你,何主任,哦不,何思佳,能跟咱们桃花镇有线电视台的大美人共用
一块毛巾,真是本人的荣幸啊,但愿从此后我的这张脸因为用了大美人的这块毛巾
而变得更帅、更白……”楚风雨嘻嘻哈哈地开起玩笑来。
“去你的,这么贫嘴,跟谁学的?”
“这哪是什么贫嘴,我这可是引经据典,有实际例子为证哦。”
“什么例子?我怎么不知道?”
“好吧,让我来告诉你,贵地不是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的故乡吗,那么,
有一个传说你总不会没听说过吧?”
“什么传说?”
“从前,有一个相貌丑陋的小伙子无人敢嫁,后来,他在西施姑娘用过的洗脸
盆里,偷偷地洗了一把脸,从此后,他就由丑八怪变成了美男子,上门提亲的人啊,
都踩破了门槛……”
“哈哈哈,你才来几天啊,怎么知道我们这儿有这样的传说?”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有这样的传说,你说,要按此推断,刚才我用了你何大
美人的毛巾,是不是我也变成了人见人爱的大帅哥……”
“好啊,你这家伙变着法子来损我,连两千多年前的大美人西施姑娘都让你抬
出来了……真贫!你这一套啊,还是留着哄你的女朋友去吧。”何思佳用手推了他
一把。
“是啊是啊,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嘛……”楚风雨笑着举起手来,作投降状。
这时,随着“嘟——嘟——”的喇叭声,一辆载重量在十几吨重以上的大卡车
从南面公路上顺着坡驶了下来,经过三岔口时,并没有减速,而是快速地拐着弯往
西而去,在它的身后,只扬起了一片尘土。
何思佳望着大卡车绝尘而去的背影,笑容一下子在她的脸上凝固住了,神情渐
渐变得严肃起来,她好一阵子不说话,而眉心,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咦,真没想到,这上边的山路也通大卡车啊?”楚风雨看到这些,就疑惑地
问,他见何思佳好久没什么反应,就捅捅她的手臂,“喂,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没什么。”何思佳不好意思地掩饰着,她看了一下手表,“不
早了,我们回去吧,一会儿,咱们不是还要参加桃花镇第一个外来青年团支部的成
立仪式呢。”
“好,回去吧。”楚风雨爽朗地点点头。
他们俩开始一前一后地相跟着往回跑。
“哎——,这向南的公路到底是通往哪里的?”跑过岔路口时,楚风雨回头指
着刚才驶下大卡车来的地方问何思佳。
“当然是通往山里啊,那里面叫桃花坞,是桃花镇一个有名的旅游胜地啊,这
不,马上就到‘桃花节’了,这两天,从早到晚,上山的游人也开始多起来了。”
“是吗?”一听说里面这还有一个不错的风景区,楚风雨的兴趣上又来了,想
不到,一个小小的山区镇,还卧龙藏虎,别有洞天啊。他回头看见坡上公路口立着
的那块四尺见方的巨幅广告牌,便好奇地问,“那是什么牌子?”
“那是‘飞翔山庄’的指示牌,这山庄啊,就在桃花坞里面的最深处,是镇上
的中国飞翔集团有限公司修建的呢。”
“是吗,看来,这家公司很有创意啊!”楚风雨说着,又回过头去想看看牌上
的字,可惜离得远了点,那上面的字,已模糊不清。他有点纳闷,这么大的广告牌,
怎么刚才自己在岔路口站了半天,硬没看见它呢,后来一想,大概是自己当时的视
觉刚好和它形成一个畸角,所以看不见了。
“这‘飞翔’可是个大集团公司啊,这两年,它是我们镇的利税大户,也是我
桃花镇民营企业中一块响当当的牌子。”
“哦,集团的老总叫什么?”
“叫高汉良,他还是我们市的人大代表,对了,他可是你的老乡呢,你们见过
面的,那天,在市场办的成立大会上,代表全桃花镇的企业发了言那位……”
“哦,是他吗?”楚风雨很快想起那个发言时带着豫中口音的胖子,“怪不得
呢,那天我总觉得他这个人有点眼熟,好像哪儿见过,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行
啊,以后有机会,我可得好好拜会拜会这位俺们家乡来的企业家啊。”
两人说着,又开始加快了速度。二十几分钟后,他们就跑到了护城河边的公园
旁。楚风雨怕何思佳累着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于是就提议两人在公园边歇一会
儿。
他们停下来,边散着步,边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这儿距前面的太平桥也就二
三百米的路程了,连桥上的行人和车辆看得很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他们发现,前方四五百米处,有一辆满载货物的大卡车正歪歪扭扭
疾速驶来,那模样,像喝醉酒的汉子。
快到太平桥时,车子并没有减速,而是一个急转弯就上了桥面,谁知,司机用
力过猛,方向打过了头,只听“嘭”的一声,车子撞破了桥西侧的护栏,一头扎进
了河水中。
“咣——”的一声,河水随即掀起了巨大的波浪。
“不好,有车子掉桥下了!”目睹这一过程的楚风雨叫了起来。
“快去看看!”何思佳也急得叫起来,随即,两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去。
他们赶到时,与车子一起掉进水里的司机,已挣扎着从车窗口爬了出来,正慌
里慌张地向南岸边游来,脑袋上有一片血迹,显然,是刚才车厢里碰的,但看来并
无大碍。
楚风雨和何思佳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下到河边,把惊慌失措的肈事者拉上了岸。
落水司机是一个年轻轻的小伙子,楚风雨看看何思佳,诙谐地说:“看来,你又得
把毛巾奉献出来了。”他回过身来,对面前这位挂了花的开“霸王车”的“英雄”
说:“今后,我们桃花镇最帅的小伙子,就非你莫属喽……”说着,就哈哈地顾自
笑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小伙子一头雾水。
“看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何思佳一边小心地把自己的白毛巾捂在伤
者的额头上,一边笑骂着楚风雨。这时,一股难闻的刺鼻的酒气突然钻进她的鼻空
里,她连忙退后半步,对着小伙子就是一嗓子,“你喝酒了?!”
“是啊,开了一夜的车,怕自己困了睡过去,就边开车边喝了一夜的酒。”小
伙子解释着。
“你去死吧!”何思佳突然猛地推了他一把,破口大骂起来:“你混蛋,老天
真不长眼,怎么不把你一头撞死呢!”
“你!你!……你发什么火,我喝酒关你什么事!”小伙子怎么也明白不过来,
刚才还是一脸温柔的姑娘怎么一转眼就成“河东吼狮”般的泼妇了呢?
楚风雨也觉得何思佳这情绪发作得有点莫名其妙,是什么东西让她对酒如此反
感,他连忙拉开了她:“你怎么啦?你又不是交警,要处理也得让交警来处理他啊,
来,你到岸上去。”楚风雨一把将她推上了岸。
楚风雨很快打了报警电话,接着又跟肈事司机的公司取得了联系,为了不让落
水的司机受凉,他把他带到了对面一家公司的传达室里,那里的保安很热心,让司
机把湿衣服换了下来,又把自己的大衣借给了他。
幸亏车上拉的是满满一车的锌块,每块都有四五十斤重,虽然全掉进了水里,
但护城河里的水流并不急,它们不会被冲走,只是沉到了河底,等公司派人把它们
打捞起来就行了。
十几分钟后,前来处警的交警就到了,肈事司机的单位也派人过来了,楚风雨
这才拉着何思佳匆匆离开了现场。他们两人默默地走在回去的路上,何思佳却紧闭
着嘴,一言不发。
楚风雨感到一脸茫然,他虽然不知道那个醉酒的司机怎么会让何思佳生如此大
的气,但他心里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她这样做,肯定有她这样做
的原因,还是等以后再问吧。
上午九点,桃花镇桥三街工人新村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桃花镇工人新村
团支部成立大会”就要在工人新村大院里隆重举行。桃花镇党委、政府主要领导和
镇团委书记邵一红等一一出席了会议。
楚风雨和何思佳都参加了这次会议,这是他们综管办自成立以来所推出的第二
项举措。
此前,他们的第一个举措是,成立了由56位经营户组成的“中国江南管业城行
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明确宣布,今后,将由行监会负责对经营户进行日常的自我
监督、自我管理,自我服务,这受到了广大业主们的欢迎,因为这些行监委员会的
成员是由全体经营户们集体推选出来,他们本身都是各行业的“领头羊”和经营骨
干,他们更了解各行业的发展前景和行业规则,由他们来管理、规范全镇业主的经
营行为,大家放心。
而这第二个推出的举措,就是在外来青工居住密集地,进行建立共青团组织的
试点工作,以此,教育带动广大外来工中的团员青年,遵纪守法,积极向上,为
“第二故乡”桃花镇的建设添砖加瓦……
首先提出来这一思路的人就是楚风雨,前一阵子,他和三勇在与老乡们的座谈
中,发现许多外来工,都是青一色的姑娘小伙,正处在活泼、好动、热血沸腾的年
龄,而他们的业余文化生活却极其枯燥,又缺乏正确的教育与引导,于是,喝酒、
打牌、赌博、打群架成了他们业余时间的“必修课”和“全武行”,由此,便引发
了一系列社会问题……
正是基于这一发现,楚风雨便萌生了在要外来青工中建立共青团组织的想法。
他把这一念头跟何思佳谈了,何思佳也觉得这个点子不错,对加强外来从业人员的
管理有一定的促进作用。于是,就向镇党委书记兼综管办主任陈志远作了汇报。没
想到,陈书记听后也很赞同,觉得这个方法切实可行,值得一试,就当即召来了镇
团委书记邵一红一起研究,要求镇团委联合综管办共同落实,先选择一个外来青工
密集的居住地搞好试点,待结累经验后再逐步推开。
于是,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第一个外来青工团支部就这样诞生了。
把第一个外来青工团支部的成立日放在这个周末来举行,并不是因为镇里的头
头脑脑们要装装样子,以此向他的集镇居民们表明他们的工作是多么多么的繁忙,
忙得连周末都不休息,而完全是因为全桃花镇的企业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
周六这一天,是全镇企业的工休日。
因此,把日子定在今天,只是为了方便更多的外来青年们能参加这个会议。
楚风雨和上千外来青工们一起挤坐在主席台下,今天,除了工人新村的外来工
青年参加了会议,不少别的居住点上的外来工青年也自发地赶来了。他们挨挨挤挤
地坐在一起,既新鲜又热闹。
楚风雨看上去也很兴奋,神情很激动,想不到,自己的一个思路能得到镇领导
的重视,并在最短的时间里变成了现实行动,这使他对协助当地政府做好外来人口
的综合管理工作充满了信心。
会议开始了,会场响起了一次又一次的掌声,每次鼓掌的时候,楚风雨一直在
使劲地领掌。领导们本来是安排他在主席台上就坐的,他却坚持要和青工们坐在一
起,他想和他们打成一片,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对他的老乡,对这帮外来青工们
的来说,是一个多么良好的开端。从今天起,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共青团组织,他相
信,在各级部门的关怀下,用不了多久,外来青工们的团组织活动也将得到正常开
展。
此刻,在会场中忙碌的还有一个我们熟悉的人物,她就综管办主任何思佳。何
思佳这时候身兼两职,她既是会议的工作人员,又是镇有线电视台的新闻采编员,
只见她,一会忙着给主席台上的领导添水,一会儿扛着摄相机拿着话筒在会场里忙
碌着。瞅着一个空隙,楚风雨朝她眨眨眼,并冲做了个很滑稽的手势,一下子就把
何思佳逗乐了。这女孩,自从早晨跑步时气呼呼地回来,到现在,楚风雨还是头一
次看见她那么开心地笑呢。
就在会议即将接近尾声时,工人新村的院外忽然由远而近地响起了一阵尖厉的
警笛呼啸声,紧接着,“嘎——”的一声,一辆警用轿车停在工人新村的大门外,
何三勇从车上跳了下来,只见他急急忙忙地直奔会场,找到了最前排的楚风雨,他
一把拉起正在使劲鼓掌的楚风雨,二话没说就把他拽出了大院——“什么呀,三勇,
我这正开着会呢!”楚风雨有点急了,一脸不高兴地嚷着。
“你还有心思开会呢,我问你,早晨那个一头扎近太平桥里的汽车交通肈事案
是你报的吗?”
“是啊,怎么啦?”
“出事啦!”
“这……这能出什么事啊,那司机不是活蹦乱跳上了岸吗,再说,那也不归我
们管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刚才,他们在打捞撒落在河里的锌块时,捞起了一具女尸。”
“女尸?”楚风雨一下子呆住了。
“对!越都市局刑警队的人都已经赶来了,所长要你我马上赶过去,协助市局
刑警队破案。”
“怎么会?”
“哎呀,快走吧!”
楚风雨来不及跟何思佳说一声,就跳上了警车,他只是隔着老远冲何思佳做了
打电话的手势,这时,车子就一个急转弯,掉头后一路向着太平桥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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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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