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谷静兰,我的姐姐,在她短暂的生命旅程中,给她带来无限烦扰的正是她惊
世骇俗的美丽,在我有限的记忆里,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她,因为她实在是太美
了!一切用来形容美丽的词语用在她身上都不足以表达她的美。
如果你近距离地看她,简直不能直视,她的美撼人心魄,别说男人,就是女
人看了,也会心旷神怡。我就喜欢看她,欣赏她。虽然是姐妹,没她生得美,但
我一点也不嫉妒,心里反而洋溢着幸福。有这样一个美丽的姐姐,我很幸福。
只是因为容貌太过出众,姐姐的学习和生活总是被打搅,到哪里都被人追踪,
特别是她十六岁上高中的时候,每天放学,总是有很多的男生等候在校门口,有
本校的,也有邻校的,她不理他们,自顾走,他们就或远或近地跟着,极大地威
胁到了她的安全。也正是出于安全考虑,父亲从她高一开始就用车接送她上学,
当然不是自己的车,是老板的车。父亲的老板很有钱,是我们这座城市的首富,
我没去过他家,听姐姐说,那户人家的房子大到可以住下我们整条梧桐巷的人,
虽然有点夸张,但可以想象他们是多么的有钱。父亲是他们家众多司机中的一个,
因为技术好,开始是给老板开,后来又给少东家开,也就是老板的儿子。我没见
过这个人,至少没有面对面见过,姐姐起先也没见过,因为父亲总是很早就把她
送到学校,很晚了,送完老板的儿子再去学校接她放学。
意外发生在一九九○年春天的一个傍晚,下着雨,父亲刚到学校接到姐姐,
车开到半路上老板的儿子Call他了(那个时候还没有手机),要他马上赶回梓园
接他去饭店见一个客户。梓园就是老板的住处,在城市的最东边。可是姐姐已经
在车上了,外面又在下雨,姐姐没带伞,如果半路下去肯定会淋湿,爱女心切的
父亲当然舍不得她下车,只好冒着挨骂的危险载着姐姐去了梓园。结果老板的儿
子见了姐姐后并没有不高兴,反而很兴奋,还留姐姐跟他在酒店一起吃了饭才要
父亲送回家。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寻常,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父亲后来却
为他载着姐姐去梓园的举动痛不欲生,他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考虑后果,为什么不
让姐姐半路下车,为什么要让老板的儿子见到她,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在自己身
上,也把自己推向了悔恨的深渊。
老板的儿子看上了姐姐!
从此姐姐的噩运降临,我们家的噩运也降临。老板的儿子仗着自己的权势千
方百计接近姐姐,不仅每天派专车接送她,还请她吃饭,带她看电影,送漂亮衣
服,甚至是跳舞。父亲很担忧,委婉地跟老板的儿子说,女儿还是学生,不能去
那种地方,也不适合穿那么华贵的衣服。她要好好地读书。
“可以啊,如果想读书,我可以送她出国去读。”老板的儿子回答得很轻松。
没办法,为了保护女儿,父亲只好跟老板辞工。老板可能不知内情,还热情
挽留。但老板的儿子却爽快地答应了父亲的请辞,还一下给了他半年的薪水,说
是给静静买东西。父亲没要,只拿了一个月的薪水就走了。他走得很轻松,以为
什么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却不知道厄运一旦盯上你是不会轻
易退却的。
不久,父亲凭借熟练的技术很顺利地找到了工作,在一家机关单位开大巴车,
专门接送职工上下班的,虽然薪水低多了,却很轻松,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担心
女儿遭不测。可是善良的父亲不知道,他辞工后,更方便了老板的儿子纠缠姐姐,
他不仅一如既往地派车接送姐姐,还经常在课堂上把姐姐带走。姐姐是个性格软
弱的人,这也是她的弱点,老板的儿子也正是抓住了这个弱点,对姐姐的企图越
来越明显。
我曾经在巷口碰见过老板的儿子,他当时坐在车里,看不清脸,那辆车子却
吸引了我,宝蓝色的,停在破败灰暗的巷口真是很耀眼。老谷家大闺女被一个有
钱人看上了!流言飞语像场瘟疫,在狭隘贫穷的巷子里迅速地传播开来,可怜的
姐姐承受不住这压力,脸上再也没了纯真笑容,成绩也一落千丈,期末考试时竟
有四门不及格。
万般无奈之下,父亲只好直接去找老板,求他管管自己的儿子,说姐姐出身
寒门,配不上他尊贵的儿子。这招很管用,老板的儿子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
再来找姐姐的麻烦,据说是被老板弄出国了。我家里人那个高兴啊,比过节还热
闹,欢声笑语再次来到了这个清贫的家。姐姐又开始笑了,她天真地以为,一切
又回到了从前的美好单纯,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了。
转眼到了冬天,有一天,我去学校找姐姐,她正准备元旦文艺汇演,我是去
看她排练的。姐姐的节目自然又是舞蹈,我看着她美好的身段燕子般地在排练厅
里飞来飞去,心里又有了那种甜蜜的幸福。排练结束后,我们手拉手到学校门口
的小卖部买吃的,我要了一袋怪味豆,姐姐要了一瓶酸奶,我们刚转过身,从路
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几个人,戴着清一色的墨镜,跟电视里演的黑社会
一模一样,他们拦在我们面前,其中一个问道:“谁是谷静兰?”
毫无疑问,姐姐被他们带走了,她跨上那辆车的时候忽然对我喊,“幼幼,
快去叫爸爸……”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转身就往家跑,那条路是漫长的,感觉比我的一生还漫
长,我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跨越一生,就如我无法救我可怜的姐姐一样。
就像是命运恶意的安排,父亲不在家,他们单位组织职工到邻市旅游,父亲
是大巴司机,一大早就出去了,今天都不会回来。我疯了,又跑到母亲的学校,
母亲当时正在淘米准备学生的晚饭,一听到姐姐被带走了,丢下锅子就跑。我和
母亲都没有去过梓园,只好打辆车去,的士司机狗眼看人低,见母亲系着脏兮兮
的围裙上他的车很不高兴,一听说我们要去梓园,竟然笑起来,说:“那地方哪
是你们去的,就是我,车子也不能开进去。”
“你废话少说,我们又不是不给车钱!”母亲愤怒了,她很少说这么重的话。
“好,好,我带你们去,可我只能停在路口哦,里面我是进不去的。”
他说的确实没错,梓园在这座城市里至高无上,据说就连市里的领导,逢年
过节的还要去拜会他们,每有重大活动或仪式,也必请他们来做嘉宾。他们在这
座城市里可以说畅通无阻,听说他们家的车开出来,交警都不拦的。他们在这座
城里有很多产业,市区最豪华的饭店就是他们家开的,最气派的百货公司也是他
们家的,当时房地产在国内刚刚起步,他们就花大手笔在城郊的湖边开发了一个
临水别墅区,曾被媒体大肆报道,轰动一时。此外市里好几家大型企业都有他们
的股份,生意不光在本市,北京、上海、深圳,甚至海外都有他们的产业。但事
实是,他们一家人很少生活在这座城市,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从海外迁过来的,大
多时候他们都在世界各地飞,来这里只是偶尔停留,他们的房子,著名的梓园,
他们自己其实很少住,住在里面的多是保姆、管家、保镖等为他们服务的人。在
这座城市,每个人对那处豪宅的描述都不一样,每个人的描述又都透着无限的向
往,谁要是到里面走一趟,都是很了不得的事情,要是到里面参加一两次宴会什
么的,更可以成为炫耀的资本。而与一般有钱人的张扬不同的是,这家人很神秘
低调,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每受到邀请或是因生意上的事要面对公众,他们都
是由公司的高层来出面讲话,他们自己总是在幕后。
这些事情对当时的我来说,好像跟我们家毫无关联,如果不是父亲给他们家
开过车,如果不是老板的儿子看上我的姐姐,像我们这种生活在最底层的穷人又
怎么会跟他们扯上关系呢?
车子停下来了,我和母亲跳下车,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个路口,两边是威严
气派的门房,里面各站着两个身着制服的门卫(或者说是保安),从门房看过去
是一条幽深的林荫道,我和母亲张望着就要进去,立即被拦住了。母亲好说歹说,
就差没下跪,他们才犹豫着放行,嘴里还说:“那你们快点啊,我们老板马上要
回来了,他是最不喜欢见生人的,让他看到,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我们也不好交
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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