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那天他从公司回梓园,在路口又下了车。已经是初夏了,林荫道一片郁郁葱
葱,走在里面微风拂面,很舒服。他双手插在裤袋,不紧不慢地走着,又点了支
烟,优雅地吐着烟雾,什么都没想,好像什么又都在想。难道一直就这么走下去
吗?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想停止,又找不到借口。他很清楚自己在等着什么,
又不甚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一次偶遇?一个回眸?一个远去的背影?
林荫道的一个拐弯处有一个不是很起眼的缺口。他停住了。几年前,一个黑
衣蒙面女子就是消失在这个缺口,拨开草丛,还依稀可辨一条窄窄的小径掩映在
其中,小径一直延伸进前面的密林,他试着走过去,密林过去是一个池塘,绕过
池塘再穿过一条小道就到了林荫道的路口。显然,是那个女子发现这条通往梓园
的捷径的。可是自从那次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条捷径很快就被荒草掩盖。
几年过去了,每次经过这里,他总要驻足观望,期待奇迹再次发生。今天他
又站在这里,抽着烟,想着那个惊慌的背影,无所适从。他一直记得和那女子面
对面碰见时的情景,她一身黑衣,一头青丝,风吹动着她的刘海,露出白得惊人
的饱满的额头,可脸是被一条紫色纱巾蒙着的,衬出纱巾上方的那双眼睛格外的
犀利明亮。老天,他游走大半个世界,见过的美女也不少了,中国的外国的,性
感的古典的,清纯的成熟的,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可从没见过有人长着那样
一双撼人心魄的眼睛,深邃空灵,仿佛是茫茫宇宙最远的一颗星辰,让你可以看
到她的光芒,却无法触及。多少次,他在梦里想努力地去看清那双眼睛,却总也
看不清,一走近她,她就消失,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是多么期待能和那双眼睛
在现实中重逢,哪怕再让他多看一眼也好啊!现在他长久地滞留梓园,其实有一
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能再见到那个女子,虽然希望渺茫,但总不愿意放弃这份希望。
回到梓园,一进门,就看见沈牧文端坐在客厅里等候他。“你总算回来了,
我都等你半天了,”牧文站起身,满脸不高兴,“别忘了我可是来给你送画的…
…“
“画呢?”他一句道歉也没有,只问他的画。前阵子他把辛苦完成的一幅画
送到牧文的画廊里裱画框。牧文是他多年的老朋友了,在瑞士认识的,本身也是
个商人,却也很喜欢画,自己干脆还开了个画廊,两人兴趣相投,很快就成为至
交。相熟这么多年,两人说话也随便,牧文经常来梓园,来去自由,就跟自己家
里一样。
“你看你,只问你的画。”牧文抱怨道。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他戴着副眼镜,
一身书卷气,很斯文,根本就不像个商人。这一点跟朱道枫很相似。
“我当然要问我的画,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幅画花了我三年时间。”朱道枫脱
去外衣,一个佣人连忙接过去,另一个佣人已经端上茶水了。他一屁股坐到沙发
上,又问了句,“画在哪?”
“在那儿呢。”牧文指了指壁炉那边。
朱道枫喝口茶,走过去,仔细端详起那幅画来。
“嗯,不错,裱得很好。”他很满意。
“那是,谁不知道你的要求高啊,我可是盯着手下人做的。”牧文说。
那是一幅人物肖像,画中是一个年轻女子,雾一样的眼睛,忧郁地注视着前
方,她一只手按着头,可能是不让风吹乱她的秀发,一只手提着黑色裙角,身后
的背景是一条长长的铺满落叶的林荫道……
“画得还真不错,色彩很到位,”牧文也走过来欣赏道,“不过三年画这么
一幅画,我真是搞不懂你。”
“我也搞不懂,怎么就对她这么难忘,你说她还会出现吗?”
“我又不是上帝,我怎么知道。”
“我有种预感,牧文,”朱道枫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幅画说,“我今后的人生
可能跟这个女子有关……”
“别胡扯,你还不知道她是谁呢。”牧文不以为然。
“我是不知道她是谁,或者说,我不能确定她是谁……”
“什么意思?难道你有线索了?”
“我也不清楚,”他摇头说,“我就是怀疑,她是不是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你不知道,十年前有个孩子爬进园子,被狼狗咬伤了,整张脸都被咬得面
目全非,还好发现及时,捡回了条命……我去医院看过两次,她当时昏迷不醒,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后来我出了趟国,回来时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谁也不
知道去了哪儿。”
“那你怎么就认定她就是那个孩子呢?”牧文表示不解。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皱着眉头,好像在回忆,“当时那孩子满
脸是血,我抱起她的时候,她正好看着我,那眼神……没法形容,就是很难忘,
虽然那孩子还小,但眼睛的轮廓跟这个女子如出一辙……”
牧文笑了起来,看着他,还是直摇头。“你真是太感性,都可以去当作家了
……”
“你不是我,当然没有这种感觉,还记不记得几年前园子里开Party ,有人
从书房阳台上跳下去的事?当时我就怀疑是那个孩子……”
“先生,可以开饭了。”管家这个时候走了过来。
“就在这吃饭吧,辛苦你了,帮我裱画。”他总算说了句客气话。
“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我很为你担心,三年了,你陷在这画里出不来,以
前你是陷在对心慈的回忆里出不来,后来好久没见你提起她,我以为你走出来了,
没想到你是从一个深渊里爬出来,又跌进另一个深渊……”
“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他叹着气,笑了起来。
晚饭后,两人又说了会话,牧文才懒洋洋地起身告辞。
送走牧文,他径直进了书房。打开抽屉,从一个笔记本里拿出一张已经泛黄
的纸,上面写着字迹不同的两段话,头一段是他自己写的:心慈,心慈,你会想
起我吗,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我将你遗忘,我活得好艰难,遗忘对我来说根本
不可能,而思念又像魔鬼在吞噬着我的心……
后一段不是他的笔迹,从字体看显然是经过专业书法训练的,非常隽秀,感
觉是个女人写的:不是魔鬼在吞噬你的心,而是你本身就是魔鬼,你想遗忘对方
是不可能的,因为被你遗忘的人不允许你把她遗忘;你活得艰难也是应该的,因
为还有人比你活得更艰难,或者,那不是个人,是鬼,是你把她变成了鬼,她现
在就藏在你心里,别想赶走她,终有一天她会出现在你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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