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朱道枫虽然交游甚广,但在这座城里真正来往得密切的还就这几个君子,相
交多年了,知根知底,处得像兄弟。而兄弟最大好处就是,喝醉了的时候不会担
心露宿街头,会有人送你回家。毫无疑问,朱道枫这次又喝得烂醉,又是牧文送
他回梓园,这活他经常干,轻车熟路。把车开进去,按几声喇叭,里面自然会有
人跑出来把醉得胡言乱语的朱道枫抬下车,又抬进楼上的卧室。
“沈先生,您辛苦了。”跟往常一样,管家很恭敬地送牧文到门口。
“真是交友不慎,认识他后我简直就成了搬运工,下次叫我出去,我得叫上
善平和哲明……”牧文直摇头,苦笑着上了自己的车。
可是被搬上楼的朱道枫躺在床上没多久又清醒了些,不知道自己喝的是水还
是酒,怎么越醉越清醒,牧文的车子驶离梓园时的发动声他全听得到,酒精的麻
痹作用是越来越小了。他从床上爬起来,又站到窗户边遥望后山,今晚的夜空格
外璀璨,漫天繁星,哪一颗才是心慈呢,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无数遍,没有人告
诉他答案。
他必须让自己麻痹,否则心里的疼痛会让他彻夜不眠。他不由分说就下楼到
餐厅的吧台又拿了瓶酒,也没上楼,踉跄着脚步往后山去了,一边喝一边唤着心
慈的名字。
心慈的墓掩映在后山桃林中,很气派,整个地面和墓身都是汉白玉砌成,两
边各有一个哭泣的天使雕像,中间是高大的欧式拱门,墓碑上刻着:爱妻任心慈
之墓。虽然没有举行婚礼,但朱道枫是以丈夫的名义下葬心慈的,为这碧君还经
常跟他闹,活人争不过,她连死人也要争,这个女人是越来越精神错乱了。
因为墓的两边亮着长明灯,即使是晚上也可以清晰地看到墓碑上心慈美丽的
容颜,朱道枫抚摸着冰冷的碑石上永恒的照片,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他真后悔
当初建这墓时怎么不给自己留张活动的门,这样他就可以随时进去躺在心慈的身
边,陪伴她度过这漫漫长夜。她孤独,他更孤独。
他靠着墓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天上闪烁的星辰,一口接一口地灌酒,
真希望天上的心慈能下凡来,哪怕只是在他身边短暂停留,看他一眼,他就是醉
死在这也心甘情愿。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酒真的喝多了,他昏昏欲睡,神思
迷离起来,似睡非睡间,他好像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踏着石阶一步步向他
靠近,他立即变得激动,心慈来了吗?她真的来了吗?
朱道枫努力睁开眼睛,老天,真的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是个女人,长发,月
光自她头顶的夜空照下来,在她的头上肩上洒下一片银辉,因为背着光,她穿的
又是黑色的衣裙,蒙着白色的丝巾,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
他的酒立即醒了大半,那双眼睛,林荫道上的眼睛!是梦吗?可他能清晰地
感觉到背部的酸痛,这是长久地靠着墓碑的缘故,他看着那双眼睛,比深邃的夜
空还浩瀚,目光如鬼魅,利剑般穿透他的胸膛,直中他的心。
“你……你是谁?”
他呻吟着问,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酒精没有麻痹他的大脑,却麻痹了他的四
肢,让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动也不能动。
“我是你命里的。”
她冷冷地回答。还在走近他,黑色高跟鞋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
静的墓地显得格外惊心。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正好投在他身上。他偏了偏
身子,想将她看得更清楚些,可还是不行,长明灯的光线从她背后投过来反而让
她的身影更黑暗,他问她:“我命里的,什么意思?”
“就是你心里的鬼啊,你忘了吗,我就是那个鬼……”
他当然没忘,挣扎着想爬起来,“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她点点头,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皓月当空,
感觉她像个月光幽灵,一身的寒气,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顿觉置身雪地般阴冷刺
骨,她身上的寒气何以这么重,冷得他发抖,他全身都在抖……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不能。”
“你……你到底是谁?”
“你不记得了吗?”她蹲下来,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
他又是一阵颤抖,她到底是人还是鬼,是人怎么会有这么冰冷的温度,“可我一
直记着你,记着你的脸……挺好看的脸,怎么长着魔鬼一样的心,我想掏出你的
心……”
说着眼神一变,目光如刀子直割向他的喉咙,她好像真恨不得自己的目光就
是刀子,即刻割断他的喉咙。
“我一直在等你。”他丝毫感觉不到她的杀气,或者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忽
略了她的杀气,看着她,深深地看着她。
“我也在等你。”她回答。
“可我还是不知道你是谁……”
“你命里的人。”
“你来找我干什么?”
“杀了你!”
说着她把手伸向了他的脖子……
“先生,先生,您在哪?”远处突然传来管家的声音,不止她一个人,几只
手电筒的光芒直射过来。他刚应了声“我在这”,脖子上那只冰冷的手突然就不
见了,四周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黑衣女子,除了墓前哭泣的天使雕像,什么都
没有。他被管家和另外一个叫老张的园丁扶起来的时候还在四顾张望,“人呢,
刚才的那个人呢?”
“什么人啊?”管家也在张望。
“就刚才站我旁边的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孩子,”朱道枫比画着,“还蒙着
面纱。”
“先生,您是喝多了吧,哪来的人,我什么也没看见。”管家断然否认。
“是啊,我也没看见。”老张也说。
朱道枫还想解释,管家不由分说就架着他走,唠叨着:“先生,这么晚了您
还在喝酒,要不是老爷打电话过来找你,我还不知道您上这来了,这是晚上,什
么脏东西都有,您以后可千万不要这个时候出来了。”
“她……不是脏东西。”朱道枫口齿不清地想辩解。
“我白天就想跟您说的,最近园子里不太清静,老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在晃,
好几个人都看到了,您要不出来怎么会看到呢?”
管家和老张很快就把醉得神志不清的朱道枫扶回了房间,安顿他睡下,管家
焦虑地对老张说,“这怎么得了,本来园子里太清静就让人发寒,现在又闹鬼,
你说谁还愿意待在这,已经有两个丫头都说要走了……”
“不会真的有鬼吧?”
“谁知道呢,快出去,别打搅先生休息!”
朱道枫的耳边渐渐清静,感觉卧室的门被带上了。他渐渐进入梦乡,好像来
到了一个黑暗的空间,什么都看不到,他伸出手去摸,突然摸到一个柔软的物体,
冰冷刺骨,他还没叫出声,发现自己的手放在一个人的肩膀上,正是墓地那个黑
衣女子,脸色惨白,眼神残忍,朝他露出诡异的笑容,一双钢管一样冰冷的手伸
向他,“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感觉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动弹不得,想喊又喊不出,拼命挣扎,窒息得就要
停止呼吸,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没有人会来救他,“心慈,心慈……”生命的
紧要关头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叫了出来,叫的就是心慈的名字。
“先生,先生……”有人摇他。
他一阵抽搐,眼睛睁开了,映入眼帘的是管家的脸。“先生,你怎么了,做
噩梦了吗?”管家俯身关切地问他。
原来是一场梦!
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虚汗,疲惫地起床去浴室冲凉,冲凉出来满室阳光,
管家已经把窗帘拉开了,正在给他整理被褥。“小玫呢?”他记得以前伺候他起
居的是小玫。
“已经回乡下去了,我跟您说过的。”管家说。
“哦,忘了。”
“已经派老张去家政公司挑人去了,估计就这两天会来。”
“其实我蛮喜欢小玫的,”他一边系着领带一边说,“话不多,做事也利落。”
“您放心,我一定帮您挑个满意的。”管家笑着说。
“又不是挑老婆,不用太讲究,”打好领带,管家拿外衣给他套上,“只要
话不多,爱干净,不是很胖就可以了,我不喜欢胖的。”
“知道了。”
“太太那边怎么样?”
“也一起雇了。”
“好,多雇几个,备用。”
管家笑了起来,“瞧先生您说的。”
“反正她总不满意,不多雇几个怎么办,免得到时候又缺人手。”
下了楼,用过早餐,牧文给他打电话要他赶去王府茶楼,都在等着他了,过
期不候。他起身就出门,管家问他是自己开车还是司机开,他说自己开。“您可
得少喝点酒了,昨晚才醉过。”临出门管家又交代。
“我今天不是喝酒,是去喝茶。”他笑着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管家,
“昨晚……我是你们从墓地抬回来的吗?”
“是的,先生。”
“那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长头发的女子……”
“没有,先生,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他还没说完,管家立即打断他,冷
着脸说,“我说了,最近园子里不太清静,先生您晚上不要再去后山了,那里有
些不干净的东西,您要是又醉酒,难免会看到……”
“你是说我看到鬼了?可我明明看到的是人……”朱道枫一边嘀咕,一边回
忆,从墓地回来后躺在床上可能是做了个梦,但之前在墓地见到那个黑衣女子无
论如何都不像鬼,太真实了,到现在他都感觉到她的手划过他脸颊留下的刺骨的
寒冷。
车子缓缓行驶在林荫道上,他越想越蹊跷,如果是人,怎么会有那种极寒的
温度,如果是鬼,怎么有那种浩瀚的眼神,到底是人是鬼呢?他记得当时虽然醉
酒,但头脑还是很清醒的,不可能出现幻觉的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大清早
的,一想这事他的头就晕了,他连忙打开车窗,车外的风景很好,林荫道清新的
空气顿时让他神清气爽,转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窗外,然后“吱”的
一声,车子一个紧急刹车溜出十余米后停了下来。他走下车,看着路边,掩映在
草丛中的那个缺口牵住了他的视线。
他迟疑着走过去,发现路边的青草明显地被人踩过,再顺眼望去,密林中不
起眼的一条小径隐隐地透露出信息,昨晚有人来过!难道是自己看花眼了?他小
心翼翼地穿过草丛走进密林仔细察看起来,泥泞的小径上有明显的脚印,毫无疑
问,是有人来过!他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他稳住
自己,回到车内,首先给管家打了个电话,郑重其事地交代:
“管家,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将梓园的门打开,也
不要派人把守,如果发现有人进去,也不要惊动她,马上给我打电话,别问为什
么,按我的吩咐去做就可以了,记住,不要惊动她!”
不是鬼!绝对不是鬼!
他已经能肯定昨晚见到的是一个人,激动得不知所措,又一个电话打给牧文
:“她来了,真的来了,我的感觉没有错,我等了她三年,终于把她给等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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