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嗯,很有可能。”吴昊也笑。
牧文说:“不过威廉一直就是跟他老爷子对着干的,才不会理会老爷子怎么
想。”
“他们经常对着干吗?”秦川问。
“岂止是对着干,简直是水火不容,经常斗个你死我活,别看威廉人很随和,
可性格很拗的,老爷子要他往东,他偏要往西……”
“威廉是怪老爷子让他选择了跟碧君的婚姻,又逼着他经商……”
“唉,所以有时候我蛮同情他的,纵然有花不完的钱,可却活得言不由衷。”
“是啊,威廉是很可怜……”
秦川一路都在想着众人对朱道枫的评价,心里很不平静。他觉得他是很可怜,
却更孤独,只有孤独的人才会想着死后重生,那副长着树的棺材其实就是他内心
孤独最深刻的体现,他希望自己能重生,能重新享受自由的生命,而不是像现在
这样身不由己,人活着,心已死亡。秦川忽然理解了他的那件奇异的“作品”,
那副长着树的棺材在他脑海里异常清晰起来,他竟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何尝
又不是如此,一样活得言不由衷,想放弃,又要坚持,想重生,却找不到出路,
无可奈何地被桎梏。
他们是很“像”啊!
晚上倩兮约他喝咖啡,还给秦川送了份生日厚礼,可又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秦川看她心事很重的样子,就问她什么事,她支吾了半天才把跟松本要结婚
的事情跟他说了,不想秦川表现很平静,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大发雷霆。
“你真是会算啊,刚给我送了生日礼物,就要从我这讨回去。”秦川看着她
笑。
“秦川……”
“什么也别说,结婚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没有资格干涉你,再说你跟我在一
起不幸福,如果别人能给你想要的幸福,我当然只能祝福了,虽然我嘴上老是跟
小日本过不去,可心里还是明白的,他很爱你,这就够了,你需要的不就是一份
真挚的爱吗?”
一席话把倩兮说得眼泪汪汪,哽咽着说:“秦川,谢谢你的理解,我以为你
会不高兴的,松本也很担心,怕你找他麻烦……”
“那你还真要告诉他,我是会找他麻烦,婚礼上多准备点酒,不是他趴下,
就是我趴下……”秦川一本正经地说。
结果是,婚礼那天两个人都喝趴下了。第二天上班,秦川头还是昏的,秘书
突然给他送了封信进来,是快件,没有寄信人地址,信上只有一句话:
今晚十二点梓园后山的墓地见!
是谁要见我呢?
秦川感觉自己在陷入……
从下午收到那封信开始他就感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处拉他,本来他还有些徘
徊的,有人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丝毫不给他迟疑的机会。虽然还不知道写这封
信的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他已经被人盯上
了!
晚饭他几乎没怎么吃,不停地看表。
十一点刚过,他驱车赶往梓园。林荫道的门卫认得他,问都没问一声就放了
行。不知道怎么回事,梓园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的,几次来都是这样,好像在等着
谁。不会是等他吧?应该不是,据牧文说,朱道枫敞开大门已经很久了,一直在
等“鬼”上门。
秦川是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的,小时候在乡下,家的后山坡就是个乱坟岗,什
么样的东西都见过,还真没见过鬼。他把车停在远离围墙的一个暗影处,步行进
了梓园,没有惊动朱道枫,出于直觉,他感觉那个要见他的人也不希望惊动这个
园子里的人。
梓园不愧是梓园,一如既往的气派威严,大房子里好像每个房间都亮着灯,
似乎也是等“鬼”,一共就那么几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是谁都可以在里面闹
鬼,藏在任何一个角落里要找到都绝非易事,这就是他们这种豪门的通病,表面
奢华,内在腐朽。秦川对这种奢华是不屑一顾的,相反他倒有点同情这里面的人,
比如朱道枫,守着这么一座冷冰冰的豪宅,荣华富贵又怎样,没有亲情,什么都
没有,还不是跟守座坟墓似的,难怪那天他看到自己的棺材和遗像一点也不意外,
想必现实生活的麻痹早就让他心如死灰了,无念无求,只希望早一天躺进真正的
棺材。是不是这样呢?
梓园真是够大的,穿过整个花园就花了二十几分钟,绕到后花园,再走进一
处灌木丛,就看到了一张通往后山的门。门是敞着的,秦川大摇大摆地上了后山,
一条石阶路蜿蜒向上,尽管路边的花草丛中暗藏了灯光,可还是感觉很暗,两边
的桃树深不见底,各种虫鸣声此起彼伏,这倒没什么,就是偶尔响起的不知道什
么鸟的怪叫声让人一阵阵发寒,一轮弯月在云丛中穿行,忽明忽暗,透着诡异。
远远的就看到墓地了,孤零零的一座坟,即便是修得气派豪华,两边也有长
明灯照着,却难掩寂寞和凄凉。秦川踏着汉白玉石阶来到幕前,借着长明灯的光
线看到墓碑上刻着“爱妻任心慈之墓”,碑上方还有长眠者的照片,很美丽的一
个女子。显然这就是朱道枫至今念念不忘的那个未婚妻。得不到的才是难忘的吧,
男人都这样,如果这个女子没有死,跟朱道枫结了婚,以他的风流成性未必还会
对这个女子这么钟情。
夜已经很深了。
时间早过了十二点。
已是深秋,又在山顶,寒气很重。
秦川感觉到很冷,裹紧风衣,掏出烟准备点上,想了想,朝墓碑上的女子打
了声招呼:“抱歉,我要抽根烟,你不会介意吧?”
烟很快抽完,还是没见那个人来。
又抽第二根,还是没来。
他面对着墓碑站着,吐着烟圈,心里开始变得烦乱,是谁约的他呢?为什么
约他?约了他又不露面是什么意思?
突然,背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像是穿着高跟鞋,踏在石阶上声音清脆。是
个女人!他很想回头,可不知为什么,他反而失去了回头的勇气,心跳骤然加速,
拿着烟的手也开始发抖。墓碑上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是头顶的月光投下的,拉
得很长,那个人就在背后。
是谁?她是谁?
已经站到了他身后了,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墓碑上重叠。
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肩上,很柔软。
他终于回头,缓缓回头,背着光,看不太清她的脸,却一眼就认出了她,他
诧异地望着她,巨大的震惊浮现在脸上。
“是你?”
“是我。”
他把我拉起来后用着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对不起”,还问伤到哪里没有,我
连连摇头,就要走。他又拦住我,说撞倒我很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
以送我一程。我正犹豫着,他手一挥,从街边驶过来一辆黑色轿车,他走过去亲
自为我打开了车门。没办法,我只好坐了上去。一路上,他都在微笑着注视我,
眼睛亮亮的,感觉像发现了什么宝贝似的喜不自禁。我很窘迫,不敢看他。到了
小区的门外,我下来,他也下来,问我的名字和电话,很真诚友好,我当时看着
他,感觉他像童话里的圣诞老人非常亲切(虽然他并没有那么老),笑容可掬,
还带着点孩子似的顽皮。我突然对这个人有了种奇妙的好感,就告诉了他名字,
但没说电话,我的公寓也没电话。没有朋友,要电话干什么。几天后,我差不多
把这事给忘了,可是有一天我去小区对面的超市买东西时竟然又遇到了他,确切
地说,是他连守了几天后“遇见”了我。
他见到我高兴得手舞足蹈,非常热情地邀请我共进晚餐。吃饭的时候,他跟
我说他叫Rich,瑞典人,在北京生活前后有十余年了。他还记得我的名字,亲切
地叫我“兰兰”,外国人是很直接的,他非常坦白地说想跟我交朋友,当时我还
蒙着面纱,不方便吃东西,很尴尬,他连说了几个“why ”,我大概懂他的意思,
也很坦白地告诉他我的脸因为受过伤很恐怖。他先是非常吃惊,然后就充满同情,
善良的眼神中竟然还有泪光闪动。
“哦,上帝,”他连连在胸口画“十”字,“可怜的兰兰,被上帝抛弃的孩
子……”他看着我,“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连(脸)吗?”
“不,不,会吓着你的。”我连连摆手。
“没有关系的,兰兰……”
他是那么真诚,不容我拒绝,就伸过手轻轻揭开了我的面纱,仅是一瞬间的
失神,他的脸就呈现出令人心碎的哀绝,看着我的样子,几乎哭出声。
“上帝,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走出餐厅的时候,我还是蒙上了丝巾,他牵着我的手,生怕把我弄丢,那一
刻,我心里突然有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我们没有回家,他把我带到了一家酒吧,
这是我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有些紧张,他要我别怕,安排我坐到角落里一个很隐
蔽的位置,教我喝酒,跟我说话,我喝了多少酒,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戴着面纱,
我完全没有印象。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超豪华的大卧室内,
窗帘已经拉开了,温暖的阳光照耀在我身上,微风徐徐,花香阵阵,仿佛生命焕
然一新的感觉。我下床走在米色的柔软地毯上,打开房间的门,Rich正坐在楼下
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
“醒了吗,我的天使。”他抬头看着我,满脸笑容。
天使?我这个样子也配叫做天使?我疑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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