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节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一把拽过我,又故技重演,不分青红皂白地抓着我一顿
狂吻,他总是喜欢这样搞偷袭,对我是这样,对别的女人也是这样吗?他是很有
风度的一个人,怎么一发起神经来就跟个莽夫似的。可是,可是我竟然很喜欢这
感觉,他的吻如此缠绵热烈,狂风暴雨般让我招架不住,即使是透不过气,我也
贪婪地箍着他的脖子,像很多电影中演的一样,踮着脚如痴如醉。这个场景该不
该写进书里呢?我在心里想。
最后估计是他也透不过气了,这才松开我,眼眶通红,还是瞅着我发愣。
“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他哽咽着命令我。
“哪句话啊?”我装糊涂。
“就是刚才吻你之前说的。”
“哦,要不是因为爱,你死了几百次都不止……”
“是吗?”
“是的。”
“那你是继续爱呢,还是继续让我死?”
“正在构思。”
半年前。
我从梓园跑出来后首先想到求助的就是秦川。但是跑出来的当晚我并没有去
找秦川,而是在公园长椅上坐到天亮,准确地说,是流泪到天亮,我杀人了,我
终于杀了那个人(当时以为他死了),没有喜悦,只有悲伤,天空阴沉沉的,见
不到一颗星星,原以为杀了他,我会松一口气的,苟且偷生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
天吗?可是为什么我悬着的一颗心反而直接坠入深渊,永世不得超生了?
天亮了,我在街头给秦川打了个电话,他接到我的电话很吃惊,而得知我从
梓园跑出来后更是吃惊得连话都不会讲了。他知道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别问,因为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冻得一张脸发青,哆嗦着说。
秦川真的什么都没问,按我的吩咐买了去北京的机票,并送我到机场。到了
北京,我直接住进使馆区的公寓,当初回国时我也是住在这里。Rich现在不知道
是在瑞典还是美国,我已经好几个月没给他写过信了,他写了十几封信给我我只
回过一封。但我现在不想告诉他我回到了公寓,因为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请了个钟点工,每天给我洗衣做饭料理家务,自己全副身心地投入写作。
《爱杀》还有三分之一没写完,在我进监狱之前我必须完成这项工作。否则
后人将无法知道我为什么杀那个人,不管人们怎么评价这起谋杀事件,至少得让
他们知道真相,而让他们知道真相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这本小说。
农历新年的前夕,小说终于完成了,我给秦川打电话,叫他来北京一趟,说
有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在电话里我几次想问朱道枫的事,至少要知道他葬在哪
里,可是我没有勇气问。晚上我躺在床上神思迷离,灵魂出了窍般无牵无绊,我
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事情,接下来我还能做什么,还能去哪里?我感觉我一直在
“飘”,开始是飘在云端里,后来发现自己是漂在水面上,躺在一个狭隘的空间
里,爬起来一看,竟是那口画满蔷薇的棺材,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进了这口棺
材,在水面上随波荡漾……我不知道会漂到哪里,好像有种奇异的力量在召唤着
我,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个方向荡漾而去,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感觉这是命中注
定的安排,我早晚是要朝着那个方向去的。
天空好蓝啊,云朵在天上变着奇怪的形状,一会是马,一会是羊,突然,云
朵变成了一张人脸,我一眼就认出来,是爸爸,接着是姐姐,只是没有看到妈妈,
最后看到的是毛师傅,他们都在天上望着我,眼神中是无言的叹息。我哭了起来,
喊着他们的名字,可是他们像是没听到,一会儿就变幻消失了,我还在哭,泪眼
朦胧中我发现自己漂到了一个湖上,很大的一个湖,一眼望不到边,慢慢的,天
边出现一个绿色的点,那个点越来越大,最后成了椭圆形,竟是一个苍翠的岛!
岛?我惊得目瞪口呆!
很多年前我曾多次在梦中见过一个岛,很朦胧,却肯定是一个岛。此刻岛就
在我面前,异乎寻常地清晰,我甚至能听到岛上的风声和鸟鸣声,甚至还能闻到
绿树的味道和野花的清香,这时候棺材就要漂到岸边了,忽然我看到岸边站了个
人,很熟悉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英俊的脸庞,温柔的眼神,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
他朝我伸出了手,当我抵达岸边的时候。
“上来啊,我等你很久了。”他一直微笑着看着我,没有任何的敌意。我犹
豫着,意识里好像他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岛上呢?
“快来,幽兰,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了很多年……”
“等我?”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命里的。”
这话好熟悉?谁跟我说过?最后我还是上去了,他深深地拥我入怀,声音哽
咽,“幽兰,我终于把你等到了,等到了……”
老天,他的怀抱好温暖,被他拥抱着感觉拥有了全世界。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多少年的漂泊心碎,不就是期待着这么一个怀抱吗?无论过去经历了什么,将来
还会面对什么,哪怕是即刻让我在他怀中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我们手牵手在岛上漫步着,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我们身上投下斑驳的日影,
鸟儿为我们歌唱,花儿为我们绽放,最后我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我靠在他
的肩上听他说话,他说:“永远陪着我,别离开……”
“好!”我答应着,随即又问,“可是如果我想回去呢?”
“你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是我让你来的,你是我命里的,我也是你命里的,我们的命运从一开
始就连在一起,最终都进那口棺材……无论谁先躺进去,另一个就会灰飞烟灭,
我们的爱和生命最终都将在这个岛上终结。”
“这个岛吗?”
“是的,这个岛。”
“……”
好像过了很久,地老天荒般,我醒了。
满眼阳光,窗外风声鸟声,感觉还没有脱离梦境。
秦川正好在这时打电话过来,他说他已经到了北京。我带着书稿约他在一家
酒店见面,很多话无从说起,只跟他说:“帮我把这书稿交给世纪风出版社的彭
社长,三年前我答应过他的。”说完我留下书稿径直回了公寓。
他送我到酒店门口,好像也是很多话无从说起,给我拦了辆车,我上了车他
帮我关好车门,挥挥手,车子启动了,他忽然说了句:“他……还活着呢。”
“你别想跑哦,二十四小时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内!”
这是朱道枫逮着我后给我下的命令。他在咖啡馆外直接把我塞进了他的黑色
大奔,没有回梓园,而是把我带到了沧海路一家僻静的四合院。那院子外表看上
去很普通,可是里面却是尽显尊贵,一进去是个院子,中间是口天井,四周雕龙
画凤,青砖地板檀木家具,到处都是青瓷、玉器,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些古董。院
子里的天井边种了两棵海棠树,正是春天,花谢花飞,地上落满了粉色花瓣,坐
在门口看落花,很有意境。
“好好在这待着,别想跑,你是跑不了的。”朱道枫显然是早有准备,把我
安排住在纳兰居,他说这个四合院叫纳兰居,是他们家的老产业,专门招待远道
而来的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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