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黄昏的阴暗里,无轨电车沿着土多的岬角开过,在这座城市小公园里,一只黑
松鼠攀上一棵大树,留下一只沮丧的狗在地面抓着树干。
杰西卡·玛丽尔走进公园,她的外衣衣领遮住了耳朵。她四周张望,但没有看
到卫斯顿。她瞟着周围的风景,走到一张长椅前,用手绢擦干净,然后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注视几个男孩向三个女孩扔雪球。她小时候没有这样的玩耍的
时间,童年的大部分被各种课程所吞没。她的童年是一节该被诅咒的课,她的父亲,
一个厌恶女人的矮小男人,年轻时曾是一个二流夜总会中的喜剧演员,他期待自己
的小女儿能够成为他自己无法成为的明星。她记起自己饰演的第一出戏,那是在詹
姆丝小姐的三年级班中,当时她演《艾丽丝》的主角。她叹了口气,想到实现梦想
的感受并不比当初追求它时好多少。
“喂,杰西卡。”卫斯顿的声音使她暗暗吃惊,她飞快地恢复常态,“你好吗?”
“非常好,”他说,坐到她身旁,手臂放在椅背上,“但你看上去有些不好,杰西
卡。”“我刚才在沉思我的生活,我不知道付出的一切是否值得。”“这个世界的
许多女人很乐意和你交换位置。”“你没想过我意识到自己是难以置信的幸运吗?
最近我考虑自己的生命,宗教和灵性,我从来不能理解它们之间的差别。”“宗教
是为那些远离地狱的人,灵性是为那些见过地狱的人。”“这两者中你信仰哪一个,
迈克尔?”一丝不安的微笑显露在他嘴角,“你为什么要问?”“你记得罗娜·斯
蒂尔德吗?她在《情人与朋友》中扮演过角色。”“我记得,她有一个极好的外形
——此外误不上什么。”玛丽尔不顾这个讽刺,继续说着。
“我想她出演《疯狂的报复》中的那个助理检察官将会非常合适。”“她太年
轻,而且她看上去并没有那种能够站在刑事法庭上陈辞的气概。”“我承认这点,
但她有种敢作敢为锐意进取的精神,我相信她能演好。”他做了一个不同意的手势,
“像我知道的一样,她的才能……很有限。”玛丽尔拒绝放弃,“在努力地工作和
正确的引导下,我确信她会非常出色。”他轻拂她的发鬓,“我确信她会,在恰当
的引导下,”轻轻地用手抚摸她的脸,他说,“我有时对你不好,是吗?”“有时,
但我能理解,你的心中埋藏着太多的痛苦,当你无法继续承受下去时,你会爆发出
来。”“你要我怎样做?”“我希望你向保罗·希勒推荐她出演这个角色。”“为
什么你不亲自向那个制片商提名呢?”他温和地说,“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罗娜和我是朋友。” 她特意重读了最后一个词,她知道卫斯顿一直都理解和同情
她秘密的需要,这是他们共有的秘密。
“我明白。”“迈克尔,影艺圈中的每个人都知道你有一个美满的婚姻,假如
你同希勒推荐罗娜,他会认为这是纯粹的公事。假如我这样做,某些流言蜚语会将
我列到超级市场小报的头版头条上。我不想别人来刺探我的私生活。”卫斯顿敲着
他的鞋子说,“希勒仍将对她试音。”“我所需要的一切不过是让她演个角色,她
准备着任何试音。”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想我欠你一两次人情。”她拘谨地微
笑,“我想如此。”“仅仅为你,亲爱的杰西卡,我将向我们的制片商称赞斯蒂尔
德小姐不可多得的表演才华。”杰西卡感激地亲吻他的面颊,对他的皮肤燥热的温
暖感到惊奇,“你好吗?”“我很好,我不过是还不习惯被另一位女人亲吻罢了。”
四点十八分,文德在东五十三街停住汽车,走进一家商店。在里面,他突然停住脚
步,他看见卫斯顿和玛丽尔正在交谈。警察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碰到了重要的事情。
他走到门道观察他们。卫斯顿好像正在给她一些建议,她坐在那儿不住地摇头,但
嘴里没说什么。大约八分钟后他们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出公园。
走出门,他向他们挥手。
卫斯顿首先看到他,接着飞快向玛丽尔说了些什么,然后他们两人也向他挥手,
“你好,”卫斯顿大声说。
“嗨,”文德说,站在人行道等他们走过来。他没见到玛丽尔周围有警察,因
此他问,“你的保镖在哪儿?”“我坚持撤掉他们,我不能整日整夜和保镖一起生
活。”“那样,玛丽尔小姐,可能会证明是一个错误。”卫斯顿表示同意地点头,
“我一再劝说她,中尉,但她不听我的。”“噢,闭嘴,迈克尔。”她温柔地说。
文德说,“很高兴发现你们在一起,”他拿出脸部复合拼图画像,补充说,
“这不是我们在寻找的人。”卫斯顿疑惑地问:“不是吗?”“对的,不是,”文
德直言不讳地说。
“但这不可能,”卫斯顿坚持道,“这确实是我在更衣室附近看到的那个人。”
“可能是,但他不是我在寻找的凶手。”文德说。
“你能如此肯定?”玛丽尔问。
“因为我找的那个人今天早上谋杀了一名修女,在逃跑过程中他又杀害了一名
警官,死者的搭档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她确实看清楚了他。”文德悲痛地说,“当
你见到你的同伴被杀害,你不会忘记行凶的人的脸,不管当时你正经历着多少大的
痛苦。”他把画像拿到卫斯顿面前,“你肯定见到这个人吗?”“是的。”卫斯顿
说。
文德严肃地看着这名男演员,试图辨别出他的言语和表情的真伪,接着,他把
注意力转向玛丽尔说:“我无法理解你怎样没见到有人接近那些更衣室。”“因为
我确实没有。”她打断道,问,“这次问话会持续很长吗?这儿可在零度以下。”
“我们为何不进去谈呢?”卫斯顿说,带头走进商店的前厅。
圆木在壁炉的火苗中噼啪作响,“你是否曾经想过,中尉,你的凶手可能会伪
装?”玛丽尔问。
文德回答道,“我们考虑过好几个可能性,”他压制自己想要问她关于在《脆
弱的谎言》中饰演的角色的冲动,以及关于那两名特技演员格里芬和霍尔曼的情况。
卫斯顿的注意力转移到炉膛里的火苗上,他镇静的外表掩盖了内心的骚动,文
德是他们的头儿,他们的卢瑟夫,他想要毁灭我们的三位一体。丁尼知道如何对付
像他这样的人。
阿吉达和琼走出布洛德威1514 号的艺术大厅。她们刚去过演员协会的办公室,
在那儿她们从特技演员的档案中找出了弗兰克·格里芬和奥托·霍尔曼的照片。
阿吉达望着对面四十六街上折价电影票销售亭前的人们。这是星期三晚上六点
十五分,通常情况下总有成百上千的人聚集在杜飞广场附近,等候购买当晚演出的
半价戏票。
杜飞广场几乎空无一人。琼回头问她的搭档,“要杯茶吗?”她们走进前面十
英尺远的快餐店。老板在她们面前放下热气腾腾的茶杯,走开去招呼别的顾客。把
自己的茶包沉入水中,阿吉达问,“你和托尼之间出了什么事?”琼疲倦地笑了笑,
“托尼·马瑟拉是那种预先打算不忠诚的已婚男人。
我仅仅是让他呆在我身边,直到我遇到一个十分成熟足以需要有我的关系的男
人。”“我从来不懂什么时候关系变得有意义。”“当它变得不合适时。”她们大
笑起来。
阿吉达靠近一些神秘地问,“他还行吗?”“他是一个自私的情人,他不玩所
有的方式。”阿吉达啜着茶,小声说,“或许你应该教他怎样玩?”“我很久没有
当老师了,”琼从杯子中拖出茶叶包,扔进一只肮脏的烟缸里,低头看着黑色的液
体,她问,“你和老板将会发生什么事,既然——”“我不知道,”阿吉达在琼说
完她的问题以前就回答,她从手袋中拿出一美元放在柜台上,没喝完茶就走了出去。
琼跟着她,感到自己问了一个哑巴问题。
她们刚在街上走了一小段路,两个人的传呼机同时响起来。
大卫·伯莱克摘掉帽子,坐到文德办公室的直靠背椅子上。他让椅子向后倾斜,
两只后腿撑地,抬头对文德说,“我刚同我们的电影评论家特德·贝尼特谈过。”
他展开一张纸,读道,“杰西卡·玛丽尔真名杰西卡·雷门奇,年龄三十四至三十
六岁。根据你相信的自传,三次结婚,目前离婚,不喝酒、吸烟、吸毒,接受过舞
台训练。出生在新泽西的卡登,在《摩拉·弗莱茨》一片中成名。”“私生活。”
“没有人知道很多幕后的故事。”他看着文德,补充说,“我的人告诉我她和卫斯
顿有相同的经纪人,马歇尔·哈松,真名莫兹·海默维茨。他总是要别人称他文尼。”
“卫斯顿呢?”“好莱坞一个不同寻常的成功故事,没经过专门训练,起初做一些
不起眼的工作,后来因在影片《致命的裁决》中饰演一名法官而成名。从此在电影
界平步青云。卫斯顿是他的真名,根据他的自传,他五十八岁。”文德仔细地把下
巴放到大拇指和食指中,大声说,“我想知道他是如何在《致命的裁决》中得到那
一角色的。”“据说当时制片人吉布·肯正在物色某人出演这一角色,有人私下对
他说了卫斯顿的名字。卫斯顿去试镜头,自此再没有闲着。”他降低声音,“你想
知道他的老师是谁吗?”“你他妈的知道我想。”“杰西卡·玛丽尔。”文德头脑
中飞快地计算起来:七九年文拉丽·格里芬意外死亡,八零年玛丽尔和卫斯顿共同
出演《致命的裁决》;八六年玛丽·卢卡斯的父亲因汽车爆炸身亡;九一年赛尔玛·
琼斯顿和玛丽·卢卡斯被谋杀。
“你还能告诉我卫斯顿其他的情况吗?”“他常从事色情电影业。”文德感谢
这位记者的帮助,再次允诺一旦破案将给他第一手消息。伯莱克离开办公室几分钟
后,莫斯和马瑟拉走进房间向他报到。
阿吉达和琼也走了进来,“什么事?”阿吉达问。
“你从演员协会得到照片了吗?”文德问她。
阿吉达递给他一个信封,说,“霍尔曼和格里芬已有五年未付演员协会的会费,
我们很幸运仍能在档案中找到他们的照片。”文德取出霍尔曼的照片,见到他那极
其短的军队式样短发。文德把它放回信封,取出另一张。当他见到格里芬时,他的
双眼大张,看见格里芬是何等的丑陋。
格里芬的下巴滑稽可笑地安在肥大明显的上颌下,其间是凸凹不平的凶猛的牙
齿。他的牙齿不仅向外突出,而且肥大的上颌使他甚至无法用下嘴唇盖住具有宽阔
间距的牙齿。他真是一张马脸。
文德翻转照片,背后的姓名是弗兰克·格里芬,特技和电子管职员,“这个人
的脸与我们的画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我们知道。”琼说。
“我开始认为我们的受害人不全是他任选的目标。卢卡斯,琼斯顿,她们的父
亲,以及艾丽·韦伯斯特都与弗兰克·格里芬有或多或少的联系。”文德说。
“艾丽·韦伯斯特与他有什么联系?”莫斯问。
文德说:“她的父亲制作过一部格里芬担任特技的电影。”“那关系并不重大,
头儿。”莫斯说。
“不,”文德反对道,“玛丽尔也出演过韦伯斯特出品的电影,我们的炸弹销
售商奥托·霍尔曼也是。”看着格里芬扭曲的脸,文德告诉阿吉达和琼,“再到演
员协会取一张卫斯顿的像片——然后到肯斯康提医院给露茜·希尔辨认,调查卫斯
顿的邻居,找到任何了解他妻子的人,我想知道她是否真的存在。注意保密,我不
想让他知道我们在调查他。”琼自然地挽住马瑟拉的胳膊,说:“来吧,帅哥,我
将让你看看怎样成为一个真正的侦探。”卡里杰多人群拥挤,新的警察专员带着他
新的部下来到这里,新面孔闪烁着新近获得权力的喜悦。
易伯哈特的声音充满了沮丧,同他的小集团站在吧台的尽头。大部分前警长的
支持者现在将退休,而不是去遭受被从那幢大楼抛到街上的命运。
当身边的人用淡泊的表情极力掩饰住他们的失望时,提姆·易伯哈特却在悲叹
过去美好时光的一去不复返。不久,前警长看见文德走了进来,他略带醉意地招呼
道:“中尉,过来和我们喝一杯。”“等一会儿,警长。”文德说,走入人群寻找
迈尔考·韦伯斯特。不久前他打电话给文德要求见面,说有紧急事情。文德在凹室
的一张鸡尾酒桌后发现了他,他正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文德在桌边坐下,韦伯斯特瞄了一眼易伯哈特和他的支持者,说:“我确信他
们完蛋了。”文德作了一个漠然的手势,说,“他们驾驶他们的汽车到了一个错误
的星球。”韦伯斯特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小心地放在身前的桌面上,“艾
丽的母亲三年前死于法国。我们已离婚多年,但仍是好朋友。我们非常非常地爱我
们的女儿。现在,我们的女儿去了,在这个星球上,再没有一个人关心我。我要找
到这次谋杀了我女儿的婊子养的。”“我也是。”他们陷入了沉默,他们的双眉深
锁,紧张地沉思着,共同品味着失去亲人的痛苦。韦伯斯特突然十分苍老地看着文
德,酒吧里昏暗的灯光无法遮住他凄凉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把信封推给文德。
里面的一张照片列出《脆弱的谎言》的工资单,计算机打印的薪水,个人所得
税,社会保险号呈柱状排列。文德看了一会儿,抬头瞥见联邦调查局的高斯·怀特
正在吧台边同新探长说笑。扫视工资单的第一列,文德发现了杰西卡·玛丽尔,弗
兰克·格里芬和奥托·霍尔曼的名字。文德掏出纸记录下他们的社会保险号放进靠
胸的口袋里,又掏出弗兰克·格里芬的相片,“这就是为你工作的特技演员弗兰克·
格里芬吗?”“很丑陋,不是吗?”“我想对于特技工作人员来说,相貌并不重要。”
“对的,那可能不是。”韦伯斯特说,他对着侍者晃了晃酒杯,又要了一杯,“你
要点什么吗?”“不了,谢谢。”文德说,拿起奥托·霍尔曼的照片。
“是的,他也在那部电影中工作,他是特技协调人员,负责雇佣所有的特技演
员。”“你还为我找到别的什么了吗?”“我在翻那些老的制作记录时发现了一些
别的东西,但在告诉你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问吧。”“是格里芬或霍尔曼
谋杀了我的女儿?”“我能给你的最好答案是‘可能’。”“是谁‘可能’,格里
芬或霍尔曼——或是他们两人?”文德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桌对面的人,拖延
着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韦伯斯特看上去又恢复到了平时有力的表情,“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发走
的人。”“我也不是。”文德起身走到吧台前,碰碰高斯·怀特的肩膀,尊敬地对
探长说,“我可以借用联邦调查局先生一会儿吗,探长?”“别让他呆太久,下一
轮该轮到他了。”“当然,探长。”怀特跟着文德走出人群,斜靠在黑色的镶板上。
文德对怀特说,“我看见你正在努力同新探长搞好关系。”他掏出那张纸塞进怀特
的西服口袋,“我需要调查这些社会保险号码。”“这些记录是不可侵犯的,到时
你我都逃不脱干系。”“高斯,不要拆我的台,把这些号码给你的人,另外,高斯,
我希望你快一点办好。”“招待,”怀特走回人群,“一杯吉布森酒,加冰。”文
德转过身,发现韦伯斯特正朝这边挤过来。这位前影片制作商递过来一份商业表格。
文德低头看了一下,甚至没有表现出要阅读的意思,“你的要价太高了。”“收下
它,在你抓住他后我们再协商。”文德接过表格走向凹室,他展开它,发现这是一
份保险单。
“制片公司为了保护投资,通常都要为它的人员和设备保险。”韦伯斯特跟在
警官后面说。
文德跳过保险单上高深莫测的法律用语,找到第一受益人的名字,问:
“哈里森·布德是谁?”“弗兰克·格里芬在辛辛那提男童教养院的老师,这
所学校在俄亥俄州的代顿,我叫人查过,布德已经退休,七十多岁,住在纽约州的
伍特斯托克。
他是单身汉,耶鲁法学院的毕业生。”“这个辛辛那提男童教养院是什么?”
“私人投资办学的机构,专收养孤儿和弃儿。格里芬在那里长大,而且哈里森·布
德对他很好。”文德告诉他自己还需要一些帮助,并向他说明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韦伯斯特告诉文德自己已经办好了那事,他在一张名片的背面写下一个名字和
电话号码,“当你准备好了便给他打电话。”他说,把名片递给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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