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晚饭后,我怀着鬼胎去找村长。吃饭时,我没像往常一样端着碗凑到厨房,边
吃边和厨师聊,而是一个人钻墙脚去吃了。我脑子里有两个我正在发生激烈的争辩。
一个代表着现实,一个代表着良心。现实说,管那么多事!这破事村长乡长都不想
沾,自己沾它干啥?良心说,人活世上得凭良心,啥事也怕管,对得起死去的老洛
和小菜吗?现实辩道,你是村干部,时时事事要听村长的,村长要听乡长的,这样
做,乡长村长要不高兴的。良心说,如今的官场已结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这张网看
不见摸不着,却处处影响着村官乡官的言行举止,说好事,不说坏事,报喜不报忧,
你还是大学生哩,天性中的棱角快让这张网磨光了,良心也让这张网吞灭了,你的
傲骨哪去了?在声声责问中,前一个我终于战胜了后一个我。
村长还没有搬进新家,仍住在租用的民房里。我进了村长家的门时,村长和家
属揪叶正盘腿坐在炕上吃饭,炕上的小桌子上仅放着一盘小菜。我说,村长,吃饭
哩?家里有事,能请几天假吗?说这话时,我感觉脸在发烧。其实,我家里根本没
啥事,即使有事,父亲也不会让我耽误工作回去。
老实人和圆滑人区别就在这里。圆滑人,说一千句假话也不会脸红。老实人偶
然一句假话,也会不自然,常常会被人看出来。在大学上学时,就有一个虚荣心特
强的同学,喜好吹嘘自己谈了几个女朋友。其实我清楚他只有一个女朋友。可他见
个漂亮的女生,便和同学们说,这是我女友。开始,同学们信以为真,羡慕他有本
事。后来知道内情后,多在公众场合下取笑他。有次,他的女朋友过来了。他美滋
滋地和我们说,看,这是我的女友。我对他开玩笑说,是你的女友,看她理也不理
你。他便上前搭话,竟没想到女友正生他的气没理他便走了,搞的他一鼻子灰。自
从来到乌金岭,我这是第一次对村长说假话。
村长和家属都没留意我的表情。女主人揪叶很热情地招呼我。她是个热心肠的
农村妇女,看到我小小年纪就从城市来到农村,心里老过不去。其实,这有啥哩?
大学生趁年轻在下边磨砺磨砺,对以后发展是有好处的。女主人这么说,我越发感
到无地自容。
村长将一碗稀粥倒进肚子里,放下碗注视着我,问,有多久没回了?
我不敢正视村长的眼睛,尽管那眼光是善良的,忧虑的,可看到一星半点,也
会钻心疼痛的,只能低着头答,三月了。
村长要抽烟了,他掏出纸烟点燃,慢腾腾的抽起来。似乎他在想其它事情。
揪叶却着急的对村长说,大过年的也没回,事不忙,就让孩回吧。
村长说,回吧。这几天也没啥大事。
我如获大赦,逃离了村长家,摸摸头上竟冒出了冷汗。
第二天清早,我按照“三只眼”的预谋,坐车到县城车站与他接上了头,然后
搭他的车,一起去河南调查死亡民工的情况了。
在下山的路上,我的心情随着行车的颠簸上下翻腾着,一句话也没和“三只眼”
说。进入中原大地,我的心方才开阔起来。这里已是春意盎然了,公路旁垂柳吐絮,
田地里小麦青绿,我推开窗户玻璃,一股和煦的春风便吹了进来,我浑身像在按摩
一样,感觉有说不出的舒服。我的话也多了。我说,那就先去老洛和小菜家吧,他
俩同村。
“三只眼”按照我的导引,拐上了去老洛和小菜家乡的道路。
这是个不太大的村庄。这村庄虽座落在平野上,却败破得七零八落。我俩人问
住了老洛家的住址。这是村边的一座破旧房子。院墙已经塌陷,房子也已上锁,门
旁的白对联还依稀可见。我们走出来,碰上一位弯腰的老人,遂上前问询。老人告
诉我们,老洛的母亲已经过世了,老婆和孩子打发了老人就走了。走哪了?老人也
不知道。面对这样的景象,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三只眼”拍了照片,催我说,走吧,去小菜家。
小菜家住房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二层小楼,大门用花色装饰材料装修过,看上
去气派端庄。我敲门,一位精悍的中年人迎出来问,找谁?
我说,我是小菜的朋友,乌金岭的会计,来看看你。
精悍人开门让我俩进去。我猜想,这就是小菜的父亲了,一位砖瓦场的老板。
精悍人安排我俩坐下,端过两杯热水来。里屋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谁来?这
声音像一根钢针,穿透了隔墙,钻进了我俩的心里。
精悍人朝里屋说,别管闲事,睡吧!
我朝里屋的门看看,猜不透是谁在里面,小菜的妈?还是其他亲人?
“三只眼”说,打扰你了,我俩就想看看你家过的怎样。小菜的不幸,我俩很
难过。
精悍人疑惑的眼光看着他。
我知道小菜父亲的意思,忙解释说,这是来了解矿难的事的记者。小菜不能就
这样白白死去。
精悍人说,人都死了,还能怎样?
“三只眼”说,谁的责任谁负呀!这些不顾民工死活的老板得追究刑事责任!
精悍人脸沉的难看,没有吭声。
我问,你还经营着砖瓦场?
精悍人说,早不干了。你看他妈整天躺在病床上,能安心吗?
我们说着话,里屋的门推开了,一位蓬头垢面的女人跑了出来,朝我俩吼,你
俩是煤矿的?还我小菜!是你们害了我儿,赔我儿子!
我躲的快,“三只眼”笨重没有站起来,被女人抓住。这女人瞅着“三只眼”
的大肚,笑着问,你是女的?
精悍人忙过来拉开女人,对她吼道,乱啥乱!进去!他俩又不是煤矿的,是来
看咱家的。
女人并没有被他的吼叫吓住,反过身来问我,你是来送小菜的?小菜还活着?
小菜哩?
我被这一幕吓倒了,真不知道怎样劝说这位因失去儿子疯了的女人。
我俩从小菜家出来后,精悍人送出门来,一个劲地解释说,她也是一会一会,
有时看不出病来,有时就疯的厉害。
我在小菜家时由于恐惧,没有伤感,这时却有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三只眼”也哑着嗓子说,回吧!你回吧!
我俩整整在河南呆了七天,二十位死亡民工的情况全部了解清楚了。我俩离开
河南时,“三只眼”拿起沉甸甸的笔记本说,血海仇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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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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