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蛇咒
其实我曾经多次见过死者:他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社区。在我的心目中他的形象分
成了完全对立的两种:一方面他总是西装革履,头发也总是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另一
方面两次婚姻的不幸让他染上了酗酒的习惯,每每看见他在小酒馆里喝醉了之后胡言乱
语,拍打桌面。这其实是极其矛盾的,因为酗酒的人很少会有关注自己外表的,在他活
着的时候,我仅仅把他当成一个奇怪的酒鬼,但是当他变成一个死因不明的悬案的时候,
我不得不思考: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一个人突然改变原来的生活习惯而注意起外貌来,
原因往往不外乎这样一些:异性(这是最常见的)、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比如说获得
了某种荣誉)等等。但是我们看不出这方面的任何迹象,甚至,他根本就不是突然注意
起自己的外表,而是一直就非常注意,以至于看到他的头发的时候我常常想,苍蝇落在
上面也会摔跤的吧。为什么会这样?我百思不得其解。事情是这样发生的,酒鬼有个儿
子,显然这个儿子非常争气,单亲家庭并没有让他染上任何不好的习惯,反而是一个非
常用功的学生。这次高考他考得不错,昨天拿到了国内某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父亲
喜出望外,大摆酒席,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请了过来,他甚至还请了一个乐队,敲锣打
鼓了一番,我想在他心目中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一定和考上状元没什么两样吧?但是就在
大家让他说两句话的时候,他突然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刚接手这个案件的时候,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简单的心脏病突发或者中风的案子。
这种事很寻常:虽然父亲只有四十刚出头,但是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很多“富贵
病”诸如冠状动脉粥样硬化、脑动脉硬化等等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我的鉴定书里,这起案
件看上去太符合这种情况了——父亲的过度兴奋让本来就有点脆弱的心脏或者大脑不堪
重负,而这些疾病一旦发作起来死亡也会像这位父亲一样迅速。但是居然不是,而且是
肯定不是。父亲的颅内没有任何部位出血:硬膜外、硬膜下、蛛网膜下(这三个是脑外
部出血经常蓄积的地方)、脑组织内都没有,甚至后来我在显微镜下也没看到任何哪怕
是最微小的出血或者梗塞(血管阻塞,这也是常见中风的原因之一)。心脏处我不仅找
不到任何缺血坏死的证据,甚至他的冠状动脉十分的健康,和二十多岁的人没有任何不
同。我的头都大了。死者死得这么突然,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我居然找不出来。而且,
他是在上百亲朋好友众目睽睽之下死的,我怎么能不给他们一个交代?我不得不拿着放
大镜再次仔细地检查了父亲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终于,在他食指末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
异常(我们暂时这么称呼它吧!我不能排除它是在生活中偶然形成的)。那是一个小小
的皮肤损伤:整个损伤呈“……”形,长度不超过二厘米,顺着手指的方向分布,句号
在靠近手掌的一端,是牙签头大小的一个圆洞,洞很浅,甚至看不到任何出血,下面的
省略号就更加轻微了,就好像是牙签在皮肤上轻轻滑过,在皮肤上留下的一段白色的划
痕!(很明显它不是任何注射器造成的。)难道,这和死者的死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还是摸不着头脑。幸好,死者倒下后还没有立即死亡,他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大约一个
小时。我还是要求助于医生了。
八月份的天真是骄阳似火,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内衣全都湿透了,黏糊糊地挂在身
上,显然糟糕的餐巾纸在我脸上留下了无数的白色纤维,不过回到家我才明白为什么管
理医院病历资料的女医生看着我的眼神那么古怪。她很快拿出了病历供我查阅,但是当
天当班医生休晚夜班回家休息了。我至少把病例读了三遍,甚至为了自己不遗漏任何一
个细节,我还把病例复印了一遍。拿回来看的时候伟城撇了撇嘴:医院的死亡原因就写
着:“呼吸循环衰竭死亡”,我知道他的意思,这几乎是医院最常见的死因诊断了,但
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因为任何一位患者死亡的时候显然都会停止呼吸和心跳。下面
罗列了一大堆可能,诸如中暑、感染性休克等等也都挂着一个个大问号。估计是患者死
亡太迅速了,他们来不及作出太多的检查。伟城已经在考虑属于“青壮年猝死综合征”
了,要实在没办法我也打算只能这么下结论了:毕竟死者的年龄符合青壮年,死亡发生
得那么突然而我们又实在查不出别的死因,说起来也还是符合这个死因的诊断标准的。
但是我还是不想放弃最后一线希望,我决定找到当班医生,去向他了解死者死亡前的每
一个细节。幸好当班医生还没有结婚,就住在离医院不远的宿舍里面。可能是经常去寻
找陌生人的缘故,虽然只知道个地址,但我几乎没有多走一步路就找到了他的住处。进
了宿舍我才发现,他那里简直就是一个火炉——那种走廊在中间的老式房间几乎透不进
一点风,而顶楼的位置又让他的房间凭空高出好几度,我几乎还没有说清来意就找他要
水喝,在他惊讶的目光里我一口气喝进去了至少一千五百毫升矿泉水,不过它们很快就
变成汗水流了出来。但是这次跑路并没有白费。年轻的医生很谨慎,不愿意对任何他不
确定的事情发表言论。多年后现在的我想,说不定是我的牛饮把他吓坏了,说不定以为
我是……但是他向我清楚地描述了死亡的全过程:患者首先是呼吸逐渐微弱,然后才停
止了心跳,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感觉好像是呼吸肌麻痹一样,但是我不能确定为什
么会这样。”呼吸肌麻痹?它显然足以致死。我查阅出所有可能导致呼吸肌麻痹的疾病,
也做了不少检查,但是我还是失望了,没有证据证明死者和这些疾病有关。一个礼拜后
我的病理切片终于出来了,我可以把死者的各个脏器放在显微镜下去寻找任何微小的病
变,就像前面说的,但还是找不到任何心脑血管方面疾病的证据,不过我却发现死者肝
脏有大量红细胞被破坏后留下的含铁血黄素,肾脏也留下了大量红细胞破坏后留下的蛋
白,这无疑证实了死者曾经发生大量的红细胞溶血(这种情况患者尿液中也会有大量破
坏的红细胞色素,后来我证实了这一点)。微小的损伤——呼吸肌麻痹——红细胞溶血,
当这三点连成一片的时候我终于好像是看到了一线曙光,我心里已经在高度怀疑那种臭
名昭著的毒液了,这种毒液每个人都听说过,而且一想到很多人都会汗毛倒竖,但是要
让我肯定地写下结论,我还要走访死者的家庭,弄清楚事情发生的全部细节,毕竟,目
前还有些过程无法解释,比如说,为什么毒液进入了死者的体内而他却没有注意到呢?
第二天中午我终于在一个破旧小区的一楼找到了死者的家,这实在是一个缺乏女性
色彩的“家”。墙上找不到任何一件装饰品,色彩也很单调,除了挡着门的哑铃外,整
个房间里我找不到一根弯曲的线条,但是它却出乎我意料的干净整洁,而且,闻不到一
点酒味。孩子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单纯。看着整洁的房间和孩子清澈的眼,我突然明白
为什么父亲会那么注意外表了,孩子是他生活的全部希望,他不愿意让孩子看到他生活
的潦倒和困顿。其实我在来之前就已经高度怀疑是蛇毒了,特别是眼镜蛇和眼镜王蛇,
那是因为蛇毒分为血循毒(蝰蛇等)和神经毒(金环、银环蛇等),死者临死前同时具
有溶血表现(溶血毒)和呼吸肌麻痹表现(神经毒),而同时具备两种毒性的就只有眼
镜蛇、眼镜王蛇和蝮蛇了;然后血循毒还要再分为凝血毒、抗凝血毒、出血毒、溶血毒,
蝮蛇主要属于凝血毒及出血毒,因此排除,剩下的就只有眼镜蛇和眼镜王蛇了!但是,
当孩子说出父亲经常杀蛇给他吃,而且请客当天中午还买了一条眼镜蛇犒劳他考上了大
学的时候,我还是几乎站了起来!不过,我还不能站起来,因为我还没有大功告成:蛇
毒是一种蛋白,它如果煮熟后吃下去会因为蛋白质已经凝固一点事也不会有。广东甚至
还有一道名菜叫“蛇咬鸡”:用毒蛇把鸡咬死后煮了吃,据说鲜美异常(为了保证蛇毒
量的充足,每次咬死一只鸡后蛇要休息一周)。那么父亲手上的微小损伤就一定是蛇毒
进入体内的途径了,但问题是,为什么经常杀蛇的父亲会被蛇咬了还没注意呢?孩子在
我的询问下开始回忆父亲杀蛇的过程:当天杀蛇的时候他在另一间房里看书,突然听到
厨房里菜刀掉在了地上,他去看的时候蛇皮已经被剥了下来,父亲正在看着自己的手,
父亲见到儿子,笑了笑说:“没关系,不小心!”就接着干活去了。当听到这一切的时
候想我的眼睛和嘴巴一定都变成了“O ”形,因为整件事情终于昭然若揭了——父亲在
剥掉蛇皮后不小心在毒牙上刮了一下(所以损伤后面是“……”状,而且只有一只牙印),
因为看见蛇已经死了,而且又没出血,认为不会有事(我国迷信所谓的“见血封喉”)
就接着干活了;蛇毒量不大(蛇毒在牙齿有,但主要储存在毒腺内),况且又没有见血
就暂时停留在伤口周围的组织里了;等到晚宴开始,情绪激动加上酒精的作用导致血液
循环加快,于是蛇毒进入了血液循环,父亲也就倒下了!当我把这一切向孩子解释清楚
后,我没有马上离开他,我和他一起做了一餐饭吃。等晚餐结束,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临出门的时候我向孩子伸出了手,孩子显然还不习惯这种大人的礼节,羞涩地扭捏着;
但是我还是坚定地等到他伸出手来,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成人的生活了。
小贴士很多网友提出想自己过一回福尔摩斯瘾,自己也来破破案,我觉得这是个不
错的尝试,那么首先给大家介绍一下案件侦破的大致程序或者说过程。我们国家对命案
最为重视,如果确定是刑事案件(当然得要法医首先排除意外、疾病、自杀),一般是
主要领导挂帅,甚至有上级挂牌督办(在《一起强奸案》我提到了这些),然后是各警
种配合的一个局面:法医负责死亡原因(为什么死的)、死亡方式(意外、疾病、自杀、
他杀)的推断;其他刑事技术人员负责诸如手印、足印、工具痕等的收集、取证、化验
;刑侦人员负责诸如现场摄像、勘验、证人、嫌疑人的讯问等工作;技侦负责偷拍、摄
像、监听等工作(我一般很少提到他们,原因第一是我自己对他们的专业仪器不太了解,
第二是他们的工作手段是严格保密的。好在要他们上场的时候一般犯罪嫌疑人已经有了
对象了,对我讲故事影响不大),然后抓捕什么的就要看情况了,警察、武警都有可能。
应该说法医只是案件侦破工作链条其中的一环。当然,我个人认为这些相关的工作方法
法医最好多少知道一点,第一是有利于工作中的相互配合,第二是有利于形成整体思路,
本来破案就是雾里看花了,不形成整体思路无异于盲人摸象。所以,在《母爱》中我提
到自己喜欢先看看肇事车辆,就是这个原因。虽然一般来说现场草图、照片是会放在案
件卷宗里面的,但我个人觉得看现场或者实物更有收获,毕竟专业不同,看问题的角度
就不一样。对了,在中毒案件中,法医最关心的是1:毒物种类(是什么毒);2:投
毒途径(是怎么进入人体的),其次是毒物来源。下面的几个毒物案件大家就可以顺着
这样的思路想想看。现在回忆起这个案件还是让我感触良多:这次死因的判断对我来说
应该是既意外又不意外,说意外是因为由于牙印只有一个,伤口周围没有红肿,一开始
我几乎忽视了牙印的存在;说不意外是因为文中的父亲,一个善于杀蛇的人死于毒蛇之
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老祖宗不早就告诉我们“善泳者死于溺”了吗?但是我想到的
还不止这些;第一,我刚才在网络上搜了一下,发现了好几篇求购抗蛇毒血清的文章,
按道理抗蛇毒血清这种药应该在各级防疫站常备,但是我们的药物供应链显然由于各种
原因并不顺畅,我想说,至少防疫站的同志应该知道哪儿可以买到这种药吧?可以提醒
大家,特别是南方的朋友,一旦遇到这种情况,首先应该留心是什么蛇咬了你,因为这
关系到不同的抗蛇毒血清的选择,其次,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生产这种药。第二,我国
共有毒蛇五十种左右,但是,生产出来的抗蛇毒血清只有区区几种。我想抗蛇毒血清的
生产并不麻烦,大家很容易就可以在网络上找到它,这又说明了什么呢?单位地址:上
海市长宁区延安西路1262号邮政编码:200052联系电话:021-62803189联系传真:021-62801807
网址:http://www.siobp.comE-mail :shsys@online.sh.cn
网友评论选登猫咪:法医的观察和想象能力真是厉害,实在让人佩服!
我是蜻蜓:这也许是千万件案件中最普通的一例,但是你把你的感性加入原本应该
理性的文字,不经意间就牵着读者的心和你的心一起跳动。��这是一种无形的写作天赋,
淋漓地发挥吧!我期待着。��
我心飞翔:我的工作主要是分析计算机故障和网络问题,觉得你分析问题的逻辑方
式很熟悉,可能对于问题分析的方式都是大同小异的吧。如酥:从天涯跟过来,越读越
慢,有时候读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发一会儿呆。以前我是学法学的,看到文章里偶尔出现
的名词,又熟悉又惭愧。想起刑法老师讲抢劫和抢夺的区别和联系,想起作为限制性选
修课选的法医学,想起上自习要占座的日子,已经恍如隔世。觉得法医兄十分可敬。让
生活保持充实,让灵魂保持澄明,都需要很大的智慧。诚祝平安如意。无心万物:看的
人从你的描述中得到条理和人性,或许就够了。
蒹葭:可以想象到法医和刑警在破案过程中绞尽脑汁的思索过程。跟做research还
是蛮像的,哈哈。估计废寝忘食的时候很多。
林姝:说起来这个结局要好得多,没有与罪恶有关的东西。我是蜻蜓:猎奇的世界
充满着恐怖和酸楚!我不猎奇,我知道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故事发生,�安排好自己的生?
睿?让真诚和快乐从自己的灵魂辐射给周围的个体,这已然是奢望,但是我会如你一般
不停歇,即使前方的路是那样的迷离。好运,我的朋友!我是蜻蜓,一只悠然的蜻蜓,
却没有逃掉你文字的《毒》。��嘻笑中。
兰色风海:真正的强者不是留泪的人,而是含泪奔跑的人。祝福那位男孩!
maxking :结尾虽然是一个平凡的动作,但很感人,充满了人性的关怀。
wd_6532 :“当我把这一切向孩子解释清楚后,我没有马上离开他:我和他一起做
了一餐饭吃。等晚餐结束,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临出门的时候我向孩子伸出了手;孩子
显然还不习惯这种大人的礼节,羞涩地扭捏着;但是我还是坚定的等到他伸出手来,因
为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成人的生活了。”可以跟本届最佳影片CRASH 相媲美。我小时候
也吃很多蛇,不过吃的都是无毒的,看来这种东西如非必要还是不吃的好,蛇也是保护
动物呢。
噗嗵:蛇毒是蛋白毒,也就是说被蛇咬到之后,如果可以用火烤小刀,然后立马在
咬伤部位切十字,应该也可以减少一点毒性吧?如果咬咬牙,用烤得发红的小刀把伤口
的肉剐掉,就不会中毒了,是吧?哎呀,自己都汗毛倒竖了,只是打个比方,是如此吗?
我是法医:不用恐怖,你自己用一根绳子扎住肢端就可以了,其他的还是找就近的医院
在麻醉下完成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