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事后麦董先去洗澡。
甄莉也洗了澡。在炎热的夏天,在空气调节的客房里,用热水长时间淋浴也是肉体
上美好的享受。
麦董穿戴完毕,在征求过甄莉的同意后,点燃香烟吸着。
麦董看一下手表:“我在这儿还能呆半个小时。因为我约了朋友谈合同事宜。你呢,
回家也行,留在这儿也行。”
甄莉说:“你为什么不马上走掉呢?”
麦董说:“我得尊重你,不能完事后立马拍拍屁股走掉。老实说,你挺漂亮的。你
是最漂亮最有女人味儿的护士,不过,你不应该当护士。”
此时甄莉坐在离麦董不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可爱了。
甄莉说:“那你说我应该当什么才对呢?”
麦董说:“你自己想想吧,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潜力挖掘出来。真的,你不应该当
了几年的护士,就一辈子都当护士。比如鲁迅、孙中山,他们都是学医生的,但是他们
都没有一辈子当医生。一个当上了作家,一个当上了临时大总统。”
甄莉受到了鼓舞,“是啊,树挪死人挪活,我得走出自己原来的生活圈子,重新开
始。不过,我需要帮助,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麦董说:“今年你三十二了吧?没有大专文凭?”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甄莉想了一下,“我没跟你说过啊,打哪儿打听到的?”
麦董说:“要是我对你没感情,我会跟你上床吗?我从来不跟陌生的女人胡来。这
样说不好,应该这么说,我不容易爱上一个女人。三十二也不算老,关键是你有没有理
想,专心学习。我建议你先拿个大专文凭,再拿个MBA 。将来就当一个民营公司的老总。”
他还说地球上的生命绝对不会永远存在。地球跟随着太阳系在环境险恶的宇宙高速漂流,
在今后数千万年的时间里,将会被黑洞吞噬或者被恒星击碎的。这就像人必定会死掉一
样。但是人却不能因此而悲观、坐以待毙。人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自强不息,体现人作
为复杂生命的价值。
在甄莉看来,麦董简直就是伟大的演说家。
甄莉觉得这样的话题,比谈情说爱更有吸引力。以前庄传智也滔滔不绝地讲过类似
的大道理,甄莉充耳不闻甚至嗤之以鼻。但是这样的大道理出自麦董的嘴巴,效果就迥
然不同了。
半个小时一晃而过。时间一到麦董就匆匆地走掉了。但是他却把无穷的希望留给了
甄莉。虽然甄莉只上过护士学校,年复一年地当了十一年的护士,但是她还是有野心的,
至少还是有虚荣心的。她一直想住进最好的房子里,拥有最豪华的轿车。现在她还想着
有一天自己有强大的经济实力,能为一顿乃至无数顿一万多块钱的晚餐付账,周游世界
出入总统套房更如家常便饭。然而这一切庄传智是不可能满足她的。她也很清醒,麦董
是不会放弃他妻子而跟她结婚的。不过她终于看到了一条通向她的辉煌人生的路:拿到
MBA ,在麦董的帮助下成为特大民营公司的老板。
甄莉决定明天开始发愤读书。
零时快到了,甄莉正想离开客房的时候,她的手机鸣叫着。她猜测一定是庄传智打
来的。事先她已经跟庄传智打过招呼,说有女性老同学约她逛商场买衣服,她大约会在
晚上十一时左右回家。在接电话前她还盘算着跟庄传智说她正跟老同学在酒店的餐厅里
喝夜茶,很快就回家去。
甄莉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没想到那是蔺藜。她这才记起几个小时前曾经打电话
向蔺藜求救的事儿,不禁哑然失笑。
蔺藜说:“没见你打电话来,那顿饭埋单了吧?”
甄莉忍不住笑了,笑得挺开心的。
蔺藜倒糊涂了,“什么呀,怎么回事呢?都急死我了!”
甄莉说:“刚才我喝醉了,跟你开个国际玩笑,看你够不够朋友义气,没想到在关
键的时刻,你不顾我的死活。你不是我的朋友,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
蔺藜说:“那真是开玩笑啊?哎呀,你吓死我了!不过,想起来也是,一顿饭能吃
掉一万好几千块钱吗?你吃的是黄金宴、穿山甲?对了,你到底跟谁在一块儿?刚才我
慌起来没听清呢!”
甄莉说:“一个老同学,女的。说起来话长,吊吊你的胃口。明天你得上班吧?不
用,那也早点儿休息吧!挂了啊!”
挂断电话后,甄莉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说话欲望,很想找一个人彻夜聊天。最合适
的人选自然是蔺藜。明天是礼拜天,正好她和蔺藜都轮休。于是她又给蔺藜打电话。蔺
藜说她丈夫出差未归,女儿在她父母家里,答应立即驾车赶来。
蔺藜走进这间标准客房的时候,不由得扮一个鬼脸。但是这个鬼脸无法抹去她怀疑
的神色。当她看到甄莉穿着宝姿时装时,似乎得到了答案。
蔺藜说:“你到底怎么啦?这房子一晚七百块钱啊!”
甄莉说:“这你就不用管啦。想吃点儿什么,我打电话叫来。”
蔺藜说:“我不想吃东西。说吧,赶快坦白,这房子是哪个帅哥酷哥开的?”
甄莉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可口可乐递给蔺藜。
甄莉说:“我想考个大专文凭,再拿个MBA ,你说行吗?”
蔺藜伸手摸一下甄莉的前额:“你有病,还是喝多了?我们都是当护士的命。要是
命好,自己的老公飞黄腾达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妻子的也升天了。要是命不好,
嫁猪随猪嫁狗随狗,就完了。你还是指望你家庄传智医生吧!”
甄莉说:“你这是讽刺我!我不能靠那个没本事、没男人气的人!没有他,我也行!”
蔺藜说:“你今晚到底怎么啦?”
甄莉说:“你给那老家伙打个电话,就说我在你家里,今晚不回去了。”
蔺藜一听就明白了,那老家伙指的是庄传智。
这一夜甄莉很晚才睡,兴奋地跟蔺藜说她要发奋读书的决心。至于她和麦董的那些
事儿,她在兴奋之余也有所吐露。最后蔺藜昏昏欲睡,根本不明白甄莉在说什么。她不
相信甄莉会成为一个勤学苦读的人。
第二天甄莉给麦董打电话。麦董明确地说,他很想见到她,不过必须在一周之后。
以后他们每周相聚一次。甄莉跟他撒娇,责怪他不尊重她、爱她。麦董说目前他只有甄
莉这个唯一的女朋友,他不会不珍惜的。然而对于男人来说事业永远被放在最重要的位
置上,他的时间非常有限,不可能天天谈情说爱。这句话听起来是陈词滥调,难免让人
疑心重重。不过麦董接着作出科学的分析:一个男人如果真心爱一个女人,即使没有付
出一生的光阴和精力,也必须付出无数的时间和心思,如果一个男人同时跟几个女人发
生恋情,那么这个男人将是一事无成的,因为他在女人的身上耗尽了全副身心。甄莉想,
只有麦董才会这样说话。如果能证明麦董说的是真话,她会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美好
了!
甄莉很快就相信麦董说的是真话。
甄莉想尽办法证明麦董送给她的那条项链是不是值钱的东西。蔺藜说那条项链像是
法国卡地亚公司的产品,陪着甄莉往处在希尔顿饭店内的那个专卖店走了一趟,在店员
的指点下,这才看清了麦董送给她的那条项链上有那个由正反两个英文字母C从开口处
相对接合成椭圆的品牌特征。店员还确定了该项链就是该专卖店售出的,价格为四万多
元。
甄莉也由此确定了麦董是爱她的。
甄莉到银行去租用一个保险箱,把那条钻石项链藏起来。然而她明白认识麦董的最
大的收获不是钻石项链,而是她有了无限的希望。这非常重要,她可以因此而心平气和
却充满活力地过日子了。她决定不再跟庄传智吵架,把有限的业余时间全用于学习。至
于那套宝姿时装,她就跟庄传智说是新买的。
几天之后蔺藜特地在办公室里找庄传智单独聊天。
蔺藜说:“前晚阿珍呆在我家里,你相信吗?”
“你是这么说过。莫非……”庄传智话说了一半,就坚决不说了。
蔺藜说:“不想知道答案吗?”
庄传智说:“不想,那是过去的事儿了,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我知道你不会说的。
你也不应该作出暗示。今天你出卖了甄莉,明天你也会出卖我的。”
蔺藜说:“我的意思是,我只想提醒你,要多多关心自己的老婆。不过我声明,那
天晚上我确实跟甄莉呆在一块儿。我只想问,甄莉她是不是变了,正在努力学习大专课
程?”
庄传智想了一下,“她没跟我说过。甄莉她到底怎么啦?”
蔺藜说:“我也不知道。所以说,必须关心自己的老婆!”
蔺藜的话起了作用。
过去甄莉随身携带的是一个不大的坤包,里面装着一些化妆品之类的小东西。这几
天庄传智一不留意,甄莉已经换了一个大的坤包。他仔细一看,还是国际名牌古驰。辣
妹送给贝克汉姆的西服就是这个品牌的。庄传智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冒牌货,不过看起来
它确实与众不同。坤包里还有雅诗兰黛和倩碧这两个国际品牌的化妆品。不过庄传智对
化妆品不甚了解,一时没有注意到甄莉的化妆品升级了。
庄传智最大的发现是甄莉的坤包里装着几本电视大学教材。看来蔺藜所言不虚。他
和甄莉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了,非常了解她,知道她绝对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甚至没
有买过一本正儿八经的书。他大惑不解,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促使甄莉重拾课本的呢?
这是庄传智第一次翻甄莉的坤包。
甄莉走进房间来。
甄莉厌恶地说:“未经我同意,你怎么可以乱翻我的东西呢?”
庄传智有点儿窘,“我不是……”
甄莉说:“有什么话,直说吧,以后别乱翻我的东西!”
庄传智说:“你念电大吗?”
甄莉不哼不哈,根本不愿意说话。
庄传智强作笑颜,故意刺激甄莉,“能考上大学的女同学,特别是工科、医科,没
几个漂亮的。高学历是丑女的专利,你长得还算可以,你行吗?”
甄莉反唇相讥:“别以为高学历是你的专利。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比你更喜欢念书、
更有上进心和更有理念。”
庄传智吃惊地看着甄莉。
庄传智根本不明白,到底是谁给甄莉洗脑了呢?他第一个想到的对象是传销组织。
庄传智说:“你迷上传销了?”
甄莉不想搭理庄传智,“拉倒吧,以后你会明白的。是这样的,我不必跟你说,你
只要站在一边看就行了。”
庄传智更加吃惊了。
一个多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庄传智和蔺藜在办公室里断断续续地说话,错过了吃饭
的时间。
此时庄传智盯着蔺藜,大声地责备她:“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蔺藜说:“你不能责怪我。有些话我实在不能说出来。”
庄传智说:“这是什么逻辑?你现在不是说出来了吗?”
蔺藜说:“我不得不说。因为说出来了,你知道了,你可能会采取措施。你有能力
采取措施。因为你……”
这一天的日记写到此,就没有下文了。
许健问张宾:“蔺藜说:你有能力采取措施,因为你……你说蔺藜说了一些什么呢?”
张宾说:“这个,我能猜得到。蔺藜说:因为你也是有物质基础的。那个麦董不就
有几个破钱吗?不就有一辆奥迪吗?难道你没有钱,没有宝马吗?蔺藜说的大致是这个
意思。现在就可以给蔺藜打个电话证实一下。”
许健抬腕看一下手表。
张宾说:“才九点多,蔺藜应该还没有休息吧?给她这个证人打个电话怎么样?”
许健说:“我想,蔺藜应该是这么说的。因为蔺藜下面说的话,可能涉及到庄传智
的亲生父亲和宝马轿车这些东西。在庄传智的日记里,这些东西是不作记载的。我注意
到,那些凡是属于所谓的第二境域的东西,在日记里只字不提。”
张宾给蔺藜挂了电话。蔺藜稍作回忆就作出回答,证明许健和张宾的推测是对的。
许健说:“还有,庄传智的日记记得真的很详细。他的心态好像很稳定,也就是心
中富有、超然、洒脱。因而在写日记时,面对痛苦和耻辱仍然能以批判的态度看问题,
如实记录。没有美化自己。当然,至于他为什么避而不提第二境域的事儿,我们还得考
证一下。”
张宾却笑了,“头儿,我们是警察,不是文艺评论家!”
许健说:“不准开玩笑。”
张宾说:“可是,庄传智是自杀身亡,没有立案啊!”
许健说:“是的,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立案。但是我们还得继续收集证据、
材料。想办法明天跟林振华见见面。”
张宾说:“庄传智家属的运气好,碰上你这位好警察。要知道,为了一个没有立案
的案子,我呢,刚吃饭。你呢,还没吃饭呢。快吃饭吧,要不,我这儿有饼干。”
许健说:“饼干更难吃。”
张宾说:“要不,到外面去,我请你吃川菜。”
许健说:“下班我请你吃宵夜吧。庄秋玲应该很快回来了。”
许健这才觉得真有点儿饿了,就走到茶几拿起那个盒饭,皱着眉头扒拉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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