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紫凝闷闷不乐地回到温琛远家里。
温琛远埋怨地说：“怎么搞的，打你的电话，你怎么不接？是不是因为周围的环境
太吵了，听不见铃声？”
紫凝没有回答。
温琛远从紫凝的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那六个未接电话的提示都被紫凝翻
阅过了，顿时更生气了。
温琛远说：“你是知道我打电话给你的，而且打了六次。可是你不接，存心不接！
你可别告诉我你不会用手机！”
紫凝不说话，倒了杯水喝了，就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温琛远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我担心人贩
子把你拐卖掉！”
最近温琛远的脾气乖戾，今天他终于显头露尾地发火了。
紫凝依然默不作声。
温琛远从紫凝的表情上，看到她内心忧郁的蛛丝马迹。而且她出去将近三个小时了，
说是买菜却空手而归。在温琛远的火气井喷后，他很快就恢复平静，不再追问什么，给
紫凝泡了一杯雀巢奶茶。她机械地接过奶茶，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让高温液体烫伤了
口腔和喉咙。
看着紫凝难受的样子，温琛远讨好地说：“家里没什么菜。到外面去，下馆子，怎
么样？”
紫凝摇摇头，说随便下点儿面条就行了，反正她没有胃口。
温琛远走进厨房做面条。
吃过这顿饭后，温琛远为紫凝冲调一杯速溶咖啡。
看着紫凝喝咖啡，温琛远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啦，庄传智还是关机吗？这种大老
板总会有几台手机。有时候他特意关掉一台手机，却开着另一台手机。”接着他说了一
句充满哲理的话，“Lydia ，你要学会等待。人要保持有限的失望，但是千万别放弃无
限的希望。”
紫凝一直不敢告诉温琛远，那个庄传智极有可能不是世纪先驱集团实业投资责任公
司未来的接班人，说不定他就是大骗子。不过她不想让温琛远太失望了。
紫凝淡淡地说：“刚才到外面去，有点儿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温琛远说：“我想过了，你这么年轻，应该说还是个小孩子，让你吃这么大的苦，
担负这么大的责任，我于心不忍。其实你还应该呆在学校里念书的。”
紫凝说：“我讨厌念书，念不进去。”
温琛远说：“看得出来，你非常聪明，IQ很高，人也挺纯的。但是这个社会挺复杂
的，说得悲观一点，它就像一个大染缸，把人染黑了。你还小，还是读书吧。这点钱我
还是出得起的。将来你掘到第一桶金了，就还给我吧。”
紫凝说：“明年再说吧。老实说，我不想念书。”
温琛远说：“我是读书人，书呆子。跟着我你就要学会读书。这也许是我为你而作
出的唯一的贡献吧！对了，平时你拿着我的专业书，一看就半天，比比画画的，不像装
出来的。你告诉我，你读懂了吗？”
紫凝说：“又来了！我要推销你的科研成果，不读一点儿专业书，三句离开本行，
能行吗？”
温琛远看到紫凝的表情有所缓和，立即趁热打铁，要求跟她做爱。紫凝推说晚上睡
觉前再说。温琛远不由分说，把她抱上床。她坚持要洗澡，但是他不予理会，动手脱她
的衣服。
紫凝知道这个失意的男人，一有机会就随时随地发泄自己的欲火，借此麻醉自我，
增强自我信心。
紫凝只能顺着温琛远。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早上，紫凝到医院去找庄传智。她决定把他的身份弄个水落石
出。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如果庄传智是一个骗子，紫凝觉得最大的损失是她将无
法把温琛远的科研项目推向市场。这将是最黑暗的一天。
医院里果然有一个叫庄传智的外科医生。
在医院的外科医生办公室，紫凝见到了庄传智的侧面。即使庄传智穿着白大褂，只
是展现一个侧面，紫凝已经足可以把他认出来了。
庄传智正在埋头写病历，根本没有察觉到紫凝在偷看他。
紫凝拨打庄传智的手机，只见他犹豫一下，拉开抽屉拿出手机，先看一下来电显示，
再接听电话。
紫凝朝远处快走几步，通过电话对庄传智说：“庄总，你好吗？中午有空吗？我想
请你吃饭呢。就吃西餐怎么样？你在哪儿呢？”
庄传智回答说：“我正在开一个重要会议呢，中午可能没空。晚上再说吧。到时我
给你打电话，好吗？Lydia ？”
紫凝挂断电话，慢慢地走进医生办公室，用鄙夷的眼光看着庄传智。
庄传智看到紫凝大吃一惊。
紫凝不无讥讽地说：“此时此刻，你不会再使用庄总、重要会议这些欺骗性的词汇
了吧？其实你是一个外科医生！大家都管你叫庄医生！”
话音未落，一个护士走进来对庄传智说：“庄医生，十二床痛得嗷嗷直叫，一定要
吃止痛片。家属请你去看一下，好吗？”
庄传智点点头，让护士先出去。
庄传智平静地对紫凝说：“Lydia ，对不起，我真的很忙，你先回去吧。”他抬腕
看一下手表，“现在十点半了。十二点我给你打电话，我们一起吃午饭。到时会跟你解
释清楚的！”
紫凝看到庄传智的脸上，丝毫没有愧怍和不安的神色，反而充满自信和微笑。
这使紫凝觉得，可能她搞错了。不过可能性更大的是，庄传智的演技实在是太出色
了！
紫凝装腔作势地说：“庄传智医生，我不需要你的解释。我只想说你是个骗子！”
庄传智说：“对不起。你还是先走吧。中午十二点，等我的电话！”
紫凝说：“好一个骗子！不过，你有解释的权利！我等你的电话！”
紫凝头也不回地走了。
紫凝离开医院，在大街上盲目地走着。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她的内心
失望制造出一种恐怖的感觉，导致她失去了基本的信心，让她觉得这个世上所有的男人
都是可憎的。
紫凝走了一会儿，来到离医院较远的抗战胜利纪念碑附近。她觉得有点儿累，恰好
路边有不锈钢椅子，不管上面是否干净，她一屁股坐下去。
紫凝闭上眼睛坐了很久，后来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停放着的几辆轿车，不远处有
一辆轿车让她觉得很眼熟。那是一辆宝马轿车。她憎恨宝马轿车，因为庄传智就是驾驶
着这种轿车来蒙骗她的。后来她仔细一看，那辆宝马轿车居然就是庄传智驾驶过的那一
辆。
那个车牌号她当然忘不了。
这是一个临时停车的地方，估计车主很快就会回来。车主将不会是庄传智。因为这
里距离医院超过一公里的路程，庄传智把宝马轿车停放在这里不合常理，一般说来他应
该把它停放在方便且安全可靠的医院停车场里。
这时紫凝是这样想的，这辆宝马轿车是一个骗人的道具。如果她见到车主，一定会
责备他把它借给一个大骗子。
紫凝就这样在不锈钢椅子上坐了好半天，又在附近转悠了好半天，却一直没有见到
真正的宝马轿车的车主。
紫凝不甘心没有见到真正的车主。
十二点钟过后，紫凝的手机鸣叫着，是庄传智打来的电话。
庄传智问：“Lydia ，你在哪儿呢？我这就去接你。”
紫凝说：“你知道我在哪儿。你的车上不是有GPS 卫星导向定位系统吗？你能对我
定位吧？你动一下遥控器，我就能感觉到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台车上的GPS 卫星导向系统恐怕没有这种功能。”庄传智
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这会儿你就在宝马的旁边吗？你就在抗战胜利纪念碑附近
吗？”
紫凝揶揄地说：“你用遥控器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你能办得到吗？”
庄传智说：“哦，我知道你在那儿了。距离太远了，遥控器打不开车门。我这就赶
过去。”
紫凝说：“又找朋友借车了吧？我的大骗子！”
庄传智说：“你怎么说都行，一定要等我啊！”
在三分钟的时间内，庄传智乘着出租车赶到了。
庄传智穿着国际品牌的休闲服，但是看上去却像普普通通的市民，为丰衣足食而奔
波劳碌的市民。
紫凝不愿意正眼看庄传智。
庄传智不慌不忙地说：“对不起，等得不耐烦了，是吧？”
紫凝没有说什么，让庄传智把手机给她。她仔细地翻看他的手机的通话记录。这是
她从温琛远那里学来的招数。但是没有发现在这三分钟内他跟除她之外的任何人联系过。
紫凝失望地把手机还给庄传智，话中有刺地说：“你肯定把通话记录处理过了，你
几乎弄得天衣无缝。”
庄传智慢条斯理地说：“没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我是一个性格固怪、身
份复杂的人。同时，当你看到我是一个普通的医生的时候，你一定非常失望。非常对不
起，让别人失望是一件特别不愉快的事儿。”
紫凝呆呆地看着庄传智。
紫凝觉得庄传智就像一个虚伪的贵族，或者一个死要面子的人。
但是紫凝自觉不好意思了，说起来她也属于那种唯利是图的市侩或者趋炎附势的小
人。
庄传智指着宝马轿车说：“严格地说，这辆车子真的不是我的。车主另人其人。从
此以后，我再也不用这辆车子了！”
紫凝似乎没有听懂庄传智的话。她完全不明白，一辆如此昂贵的轿车，庄传智有使
用权，他怎么会弃之不用呢？
庄传智说：“不过，说好请你吃午饭的。愿意赏光吗？”
紫凝不得不点点头。
庄传智高兴地说：“走吧！”
紫凝习惯性地走向宝马轿车的右侧，打算拉开车门坐进车内。
庄传智指着马路上的出租车，“我们坐那个。”
紫凝耸肩表示不解。
庄传智说：“一会儿我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紫凝只好跟着庄传智到马路边上叫出租车。
庄传智突然想起来，走过去打开宝马轿车的车门，从西服内取出信用卡。
紫凝知道吃一顿像样的西餐要花好几百块钱。
庄传智发现自己穿着休闲服。他立即进入车内，迅速换上西服，扎好领带和穿上闪
闪发光的漆面皮鞋，还在头发上喷洒摩丝，认真地梳理出一个四六分的发型。
此时的庄传智真有几分大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的派头。
紫凝偷偷地看了庄传智一眼，她觉得他就像一个性格乖僻、顽固不化的贵族。她滋
生一种无地自容的心理。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早知不能以貌取人。但是她偏偏犯下
这个错误。她真想插翅而逃，再也不见到庄传智。
但是为了MGCD，也为了自己能在网络时代生存下去，紫凝必须祈祷庄传智就是世纪
先驱集团实业投资责任公司未来的首席执行官，而且她必须征服他。
所有紫凝必须留下来。
庄传智依然坚持坐出租车。
在必须大洒金钱的西餐厅内，一切是如此的幽静。即使一个喷嚏，也会是惊天动地
的声音。
庄传智草草地点菜后，把服务员支走了。
因为庄传智有很多说话，埋藏在心里太久了。要长久地保守一个秘密是多么的不容
易。
庄传智说：“我讲一个故事，可以吗？”
紫凝说：“洗耳恭听。”
在上菜之前，庄传智喝着法国矿泉水，低声讲着一个故事。犹太教规定安息日不可
以做任何事情，连按电梯的按钮都不可以。但是有一个高尔夫球爱好者庄传智，在某个
安息日偷偷去打球。球场内空无一人，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因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打球
了。然而上帝看到了，决定惩罚庄传智。庄传智这天的成绩史无前例的好，一口气打了
十多洞，如有神助地全都一击即中。即使世界冠军泰格？？伍兹在此，也甘拜下风。最
遗憾的是，他的对手和伙伴全都不在这儿，他的快乐无法与别人分享，也没有任何人见
证到。他说给他的朋友听，只换来不相信的嘘声。最痛苦的就在这里。这就是上帝所作
出的最严厉的惩罚。
这也算是一个寓言吧。
紫凝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是犹太教教徒，也可能从来没打过高尔夫球。更
不可能因为在安息日去打高尔夫球，成绩好得让世界冠军伍兹自叹不如。我知道你要说
什么。我知道，倾听是一种美德。何况我对你的故事很感兴趣。”
庄传智想起他的妻子甄莉。这个梦想变成贵族的女人告诉他，在吃西餐的时候，尽
量不要说话，最好是默默地进餐。于是庄传智不说话了。
紫凝说：“你怎么不说话了？”
庄传智说：“你想说什么呢？”
紫凝说：“我想听你的故事。刚才的打高尔夫球只是一个开场白。”
庄传智说：“说起来话长了。今晚告诉你吧。晚上你有时间吗？”
紫凝点点头。
庄传智和紫凝跟周围的白领食客一样，在默默地用餐。
似乎庄传智和紫凝都在等待这个晚上。
紫凝想到晚上她和庄传智将会度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但是，她也必须抽时间陪一下
温琛远。她能够觉察到，温琛远的情绪很不稳定。
因为到处碰壁，温琛远已经沉陷信心危机。正是因为如此，有关庄传智的正式职业
是医生这个情况，紫凝一直不敢向温琛远提及。
虽然温琛远从来没有提到过自杀。但是紫凝意识到他一直在自杀的边缘徘徊。
所以紫凝在吃完这顿西餐后，立即赶回家里。
温琛远的心情极差，躺在沙发上的身形，都给人一种郁郁寡欢的造型。
温琛远知道紫凝走进客厅了，也不动作和说话，甚至没有张开眼睛。紫凝确信他没
有睡着。
尽管他没有眉头紧锁和长吁短叹，但是他的心情毫无疑问坏到极点。
紫凝在猜测温琛远的精神支柱是否濒于崩溃。她很担心他会作出一个极端的选择。
正是这个原因，紫凝觉得今晚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他。尽管此时她想起今晚她和庄
传智有一个约会。
紫凝走近温琛远，很关心地问他吃过饭了吗？
温琛远说没有，他不想吃任何东西。
紫凝匆匆赶到家乐福超市，买了一些精致的食物，还特意买了一瓶红酒和一些蜡烛。
一小时后紫凝回到家里。
温琛远还躺在沙发上。
温琛远说：“有一件事儿，我在考虑着是否告诉你。”
紫凝忙于做菜，根本不去想那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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