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紫凝下榻的宾馆的咖啡厅里。
庄传智叫来服务员结账。
紫凝撒娇地说：“你这是干嘛，我不让你走！”
庄传智结了账却走不了，紫凝把他留在她的客房里。
准确地说紫凝用肢体语言表达她要跟庄传智做爱。这是第一次啊。完全没有说错，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
紫凝先去洗澡。她用浴巾缠裹着身体，从卫生间出来。她建议庄传智也去洗澡。她
的语气有点儿异常，让庄传智更加觉得今晚有如戏剧一般。
庄传智洗完澡后，穿戴整齐地走出来。
紫凝主动地抱住庄传智，轻轻地对他说今晚要把她自己完全交给他。
这句话有点儿含蓄或者害羞，却无疑是赤裸裸的。庄传智立即明白紫凝的意思。他
的第一个感觉是，今晚他们做爱的原因不是欲望和爱情。他清晰地记起，到今天为止他
给了紫凝二十万块钱。
庄传智脱口而出地说：“不要担心，如果整容的费用不够，我可以再想想办法。”
庄传智明知这句话会大煞风景，不过他竟然如实地说出来。
紫凝颇感意外，呆呆地望着庄传智。
庄传智再次保证，“你不要这样，总之你放心吧。”
紫凝低着头说话，“今晚的一切，绝对跟钱无关。”
庄传智感到亵渎纯真和欲望的人是他。
紫凝说：“我是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小女人，不过首先我是爱你的！”
庄传智觉得，不管怎样紫凝还是有用全世界所有女人都有的东西来换取利益的嫌疑。
但是他始终认为紫凝是可爱的小天使。
紫凝还年轻，她身体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美丽的。
但是现在庄传智看到的是紫凝充满感激之情地献出的赤裸的身体。紫凝很苗条，所
以她的乳房不太大，却像珍贵的果实一样青翠欲滴。他最欣赏的是她那突起的锁骨，还
有她那小小的、平坦的腹部。那是处女般的锁骨和腹部，也是最美丽的身体细节。丰满
和性感就意味着成熟和欲望。庄传智不喜欢丰满、性感的女人。
成熟和欲望可能是纯真的反义词。
进入紫凝的身体，庄传智难免激情澎湃，重拾少年时的豪情壮志。但是仅仅在几分
钟之后，他就明显地感到紫凝的身体内失去了润滑，同时她的表情显得较为痛苦。这种
痛苦绝不是极度的性欢乐。庄传智便停止了动作。紫凝小声地说继续呀。他极尽抚摸和
语言上的刺激，她的身体内还是呈现干涩和拒绝。
庄传智出于怜香惜玉和理智，终止了造爱。
作为一个医生，庄传智知道，从女性的生理角度来看，阴道润滑可以反映女性心理。
凡是能降低雌激素水平而增高孕激素水平的因素都会导致阴道干燥。比如绝经期和哺乳
期妇女的雌激素水平也较低，某些孕激素含量高的口服避孕药也趋于减少阴道分泌物。
但是他确信，紫凝属于心理性阴道干燥。
这反映了紫凝对做爱的心理压力。实际状况表明，她在造爱中没有享受到快乐，取
而代之的是消极的、痛苦和畏惧的感受。她在心理上和肢体语言方面产生了排斥庄传智
的作用力。总而言之她不快乐。
紫凝洗了澡，从卫生间出来。
紫凝偎依着庄传智说：“对不起啊。”
庄传智说：“你说什么啊。”
紫凝说：“你一定很失望，对吧？”
“没有啊。”庄传智很得体地说，“我知道，Lydia ，你为自己的命运担心。”
紫凝顺势地点点头。
庄传智说：“而且，是极度忧虑。”
“网络的影响力是巨大的，我简直无处藏身。事实上，我一直被网络通缉。”紫凝
说。
紫凝说今天在超市购物的时候，又被几个年轻的男人认出来了。她觉得即使她戴上
墨镜，大街上从她身边走过的男人大都盯着她看。
庄传智说：“那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让男人们觉得眼前一亮。”
紫凝说：“不是。还是因为那个原因。我的痛苦无法说出来，我想改变自己。”
庄传智和紫凝发生过关系。他不由得恶俗、浅薄地想象，他已经占有了紫凝，她是
他的人了。既然如此他就应该负起相应的责任。
庄传智说：“这样吧，我去联系做整容手术的医生。”
紫凝说：“我知道，你是我的救世主。除了你还有谁可以拯救我呢？我知道我再忍
耐一下，就有救了！”
庄传智偷偷地看一下时间，是深夜十一时多了。他决定离开。他到卫生间稍为盥洗
一下，就要离开这间客房。
紫凝说：“怎么就这样走了？”
庄传智说：“我喜欢思考问题，喜欢一个人思考问题。”
紫凝说：“我知道你需要精神上的支持！我是支持你的！”
庄传智说：“谢谢！”
紫凝无限绻缱地说：“听我的，别走啊！”
在庄传智临出门之前，他向紫凝说了一声对不起。
但是，在庄传智打开客房的门的时候，紫凝突然跳下床，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他。
庄传智有点儿不知所措，只好也紧紧地抱住紫凝。
想不到就在这个时候，两个警察领着几个治安队员查房。
庄传智和紫凝被抓个正着。
在这个三星级的宾馆里也会出现突击查房的事儿。这种事儿只在几年之前出现过。
庄传智和紫凝的年龄差距较大，而且孤男寡女呆在宾馆的客房里，自然逃不脱卖淫
嫖娼的嫌疑。
庄传智底气不足地辩解，“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快要结婚了！”
领头的警察说：“这儿是文明宾馆，很少出现卖淫嫖娼的丑恶现象，但是我们有办
案的实际经验。现在我们分头问一些你们各自的爱好和日常生活习惯，如果你们的答案
分别对得上号，那么你们确是一对恋人，这样的话我们的处理也就不一样。请先出示你
们的身份证。”
庄传智反倒不紧张了，在钱包里找身份证，瓮声瓮气地说：“那么快点问。别影响
我们休息。”
警察看过庄传智的身份证，接着问紫凝要身份证。
大半年前紫凝在逃离大学校园的时候，没有带着身份证。她一直没有身份证。
但是紫凝表现得更加镇定。
紫凝不慌不忙地说：“警官先生，你们在深夜随意扣留宾馆的客人，这是宪法不允
许的。你们没有这个权力。当然让你们撞上了，要查明我们是否有卖淫嫖娼的行为并不
难。你们之中有人是过来人了，只要你们让这两个有问题的男女接吻，你们就能看出他
们的感情究竟如何了。”
庄传智觉得紫凝这个提法比较有创意。
警衔较低的那个警察说：“胡扯，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少啰嗦，先带回去再说！”
紫凝似乎对警察的威严视而不见，倏地抱住庄传智，闪电般地开始跟他接吻。
庄传智也变得非常勇敢。他为了洗刷自己的罪名，为了在警察和治安队员面前证明
自己对紫凝的所有权，便抱住她激吻不已。
领头的警察大喝一声：“停下来！”
两个治安队员动手把庄传智和紫凝剥离。
领头的警察哭笑不得，问紫凝要身份证。
紫凝说：“我的身份证今天遗失了，过几天补办，可以吗？”
警衔较低的那个警察恍然大悟，有点儿兴奋地望着紫凝，脱口而出说一句话：“你
就是那个女孩！”但是他碍于自己的身份，把后半截话吞咽回去，贴着领头的警察耳边
再说出来。
领头的警察不敢相信，“不可能吧。”
庄传智猜测，这两个警察可能也是电脑前的偷窥者，看过那段有关紫凝的女大学生
性爱录像。
紫凝也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她勇敢地对警察说：“警官先生，难道你们觉得我们的
接吻不够真情？或者不够感人？我们不是电影明星，没有表演天分，所以我们所给出的
吻也不过是如此的平凡。你们不能够把平凡解释为不真实。恰恰相反，平凡才是最真实
的东西。”
经过一场唇枪舌剑，最终还是紫凝占了上风。警察相信庄传智和紫凝并不是正在进
行着性交易的对象，也拿他们没办法。但是问题是紫凝拿不出身份证来。
警衔较低的那个警察不甘心地对紫凝说：“请问，你叫紫凝对吧？你不能把你的名
字告诉我们吗？你是哪所大学的呢？”
紫凝说：“你都知道了。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领头的警察说：“你不是自杀了吗？”
紫凝说：“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请你们出于人道主义，放过我吧。”
两个警察掷下几句警告性质的话，领着治安队员继续查房。
紫凝把客房的门关上并上锁。
紫凝说：“别走了，留下来吧。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儿。”
庄传智有点儿后怕。他用惊喜和欣赏的眼光看着紫凝，点头同意留下来。
庄传智说：“想不到你这么勇敢，还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把警察给弄走。”
紫凝特别认真地说：“本来我们就是一对儿，双方都出于真情实意。否则，谁也不
可能解救我们。对吧？”
庄传智点点头。
紫凝抱住庄传智，“还生我的气吗？”
庄传智说：“谁生气了？”
夜半时分庄传智和紫凝再次造爱。记不起到底谁是主动的。这一次紫凝的体内较为
润滑。
但是要说明的是，庄传智早泄了。因为他要背负太多的责任，同时也要面对相应的
压力。
正是这一次短暂的性爱，让庄传智回归到现实社会。
庄传智不得不去想，紫凝迟早会成为别人的妻子，永远地离开他的。除非她变成了
他的妻子。理论上有这种可能，但是实际上他已经丧失信心。尽管甄莉一再坚持要离婚，
但是他首先没有勇气让他的儿子庄岩面对一个残缺的家庭。更严峻的是他认为紫凝在整
容后，她将不可能和他一起困守在第二境域里。
紫凝被认为正在逐步脱离第二境域，是因为她毕竟是一个要花很多钱的人。
在现实社会里，庄传智的父亲庄富强只是一个退休工人，他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外科
医生。一家三代同堂，一家六口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挤迫在旧城区一所窄小的破烂房
子里。庄传智没有宝马轿车和内有巨款的信用卡。
然而在庄传智三十九岁那一年，奇迹出现了，一个叫林振华的亿万富豪成了他末经
证实的亲生父亲，于是他有了宝马轿车和内有巨款的信用卡。如果换成别人，那真是苦
尽甘来、三生有幸的大好日子。但是庄传智却出人意料地保持低调，刻意对不知情者隐
瞒所面临的重大事变，甚至还采用抵抗的态度来对待眼前的人生巨大变化。
庄传智在柳真卿生前立下誓言，要当一辈子的医生悬壶济世，帮助那些迫切需要帮
助的病人。一方面他要做到一诺千金。另一方面他在林振华和紫凝面前，却变成了一个
不思进取、烂泥糊不上墙般的男人。面对这两个有如两极化的抉择，他是非常痛苦的。
何况他还得接受来自高度物质生活的巨大压力。
庄传智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于是他在现实社会和第二境域两个空间穿梭往返。
庄传智是这样定义第二境域的：这是他所涉足的一个全新的境域，其间的人都是新
认识的，自然不知道他的过去，而且他们跟过去认识他的那些人全然没有关系。在第二
境域里，他叫庄传智，他有一个叫林振华的亿万富豪亲生父亲，从而相应地有宝马轿车
和内存巨款的信用卡，一身名牌穿戴。比如说像紫凝这种新近认识的人，不是他生活和
工作圈子里的人，因而是属于第二境域的人。
既然有了第二境域，相对而言就有现实社会。他在现实社会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
科医生，谁是他的亲属、同事和朋友，这都是既定事实和众所周知的。
简单地说现实社会和第二境域绝对是两个割裂的、不同的生活空间。显而易见，庄
传智是一个一半处于现实社会，另一半处于第二境域的人，扮演着两个不同的角色。不
过他实在不喜欢用扮演这个词汇来概括表达自己的日常某种行为。无论在现实社会或第
二境域，尽管他确是刻意地去做某件事儿，但是那都是自然而然的心理活动的结果，绝
对不能冲击他的理念和道德的底线。他需要的正是那种结果。
庄传智被迫构造第二境域，这是因为林振华是他的亲生父亲，在给他生命的时候就
跟他结下了不解之缘。同时那些宝马轿车和内有巨款的信用卡也是他难以拒绝的。他在
第二境域所过上的物质生活，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生活，那种诱惑非一般人所能抵挡。
正是由于有了宝马轿车和那个信用卡，他才有机会接近紫凝，吸引着她逗留在他的身边。
然而归根结蒂第二境域毕竟被庄传智有效地自我压制着，始终不能全部融入现实社会，
这就证明了他在心底里对第二境域还是作出抗拒的。正是有一股精神力量让他获得最大
的勇气，才使他没有把这两个空间合二为一，变成一个崭新的现实世界。还有一股力量
要把他从第二境域拉出来，彻底抛弃第二境域。然而这股力量还没有积聚到足够的强度。
庄传智始终无眠。
庄传智几经周折，给紫凝找到一位有博士头衔的整容医师。
在紫凝做整容手术的前一天，庄传智借来一台1000万像素的数码相机，要给她留影。
紫凝说往事不堪回首。如果她能够如此洒脱地面对现实，她就用不着为整容而历尽艰辛
了。她说如果没有钱，她宁愿用浓硫酸来改头换面。
庄传智以一次知道，紫凝的心理压力是超乎想象的。
做整容手术这一天，庄传智和紫凝乘坐出租车，来到一家不太大的医院。放弃使用
宝马轿车的原因，是担心被戴高鸿找到。
庄传智说：“你也知道的，这个整容医生，是国内权威的整容大师。你就放心吧，
相信他。费用方面的问题，由我来解决。”
紫凝感激地说：“我希望在把绷带拆掉的那一天，变成另一个人。”
庄传智说：“现代医学有这个能力，这并非只能在好莱坞里实现。你将成为全世界
最难找到的人，比本？？拉丹还难找到。”
做过整容手术后，紫凝的头部用绷带裹着。医生说至少要在四十天后，视乎实际情
况才能够拆掉。
庄传智尽可能呆在紫凝身边，陪着她聊天。
紫凝的情绪一直不错，有空的时候喜欢听音乐和广播，变得喜欢说话了，有时还低
声哼着歌谣。
满腹心事的人倒是庄传智。因为最近他家里发生了很多事儿。其一是甄莉红杏出墙，
却惨遭车祸，身负重伤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其二是林秋玲腆着肚子里的胎儿回来一个多
月了。
有一次紫凝在喝橙汁的时候，开口问庄传智：“你在想什么呢？”
庄传智说：“没有啊。”
紫凝说：“你心事重重。”
“你本来就非常漂亮。整容后你应该更加漂亮。”这个问题庄传智想了很久了，既
然紫凝要他说事儿，他就索性说出来。
紫凝说：“承你贵言，谢谢！”
庄传智说：“整容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是，如果把你整丑了……”
紫凝说：“我说过即使变卖自己的器官，也要整容。整容是无可避免的。整容就是
整容，即使整丑了，也达到了整容的目的。即使注定整丑了，我还是要整容。”
庄传智心里想，如果紫凝真是这么想的，他就放心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紫凝让庄传智不停地给她讲故事和笑话。他把自己所知道的故事
全讲出来了。
直到紫凝头部的绷带拆掉前，她和庄传智再没有谈及整容的事儿。
绷带拆掉后，医生微笑着递给紫凝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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